《雾见锋芒》秦子陌

32、激烈争吵后的激烈亲吻

　　废弃化工厂内部，时间仿佛被锈蚀的钢铁和凝固的黑暗吞噬，走得异常缓慢。夜视仪里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绿光世界，扭曲的管道、坍塌的水泥构件、四处蔓生的荒草，共同构成了一座寂静的迷宫。

　　林见锋带领的特别行动小组，如同幽灵般渗入厂区边缘，按照预定方案，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几个关键制高点和隐蔽处。耳机里传来各小组低沉而简洁的就位报告，像紧绷弓弦上轻微的颤音。她的目光如同鹰隼，透过夜视镜片，反复扫描着沈清雾可能出现的几个方向——正门残破的通道，侧面一处垮塌的围墙缺口，还有远处那个孤零零矗立的、曾是控制室的两层小楼。

　　沈清雾身上的定位信号稳定地移动着，越来越近。她的呼吸通过监听频道传来，平稳，但比平时稍显急促，透着一丝压抑的紧张。

　　十点五十八分。

　　控制室小楼的二楼，一扇破损的窗户后，隐约有微弱的光亮一闪而逝，随即熄灭。不是手电，更像是某种电子屏幕的荧光。

　　“目标B（王有财）可能已在控制室二楼。”老雷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如冰，“未发现其他大规模热源，但小楼底层和周边几个废弃储罐后有可疑静止热源，疑似埋伏。”

　　“收到。A组（林见锋所在主攻组）按计划向控制室迂回接近，B组（狙击和火力支援组）锁定埋伏点，C组（外围封锁组）保持警戒，防止目标逃窜或外部增援。”林见锋快速下令，声音压得极低，“注意，首要保护线人（沈清雾）安全，非必要不交火，听我指令。”

　　“明白！”

　　十一点整。

　　厂区正门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接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残破门框勾勒出的、被远处城市光害微微映亮的背景中。

　　是沈清雾。

　　她孤身一人，穿着白天那套炭灰色西装套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长风衣，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公文箱。她走得很慢，步伐却异常稳定，目光直视着前方黑暗中的控制室小楼，仿佛那里有她必须面对的东西。

　　林见锋的心脏骤然缩紧。尽管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尽管相信沈清雾的勇气和准备，但亲眼看到她独自步入这显而易见的陷阱，那种揪心的感觉依然强烈到几乎让她窒息。她握紧了手中的枪，指关节微微发白。

　　沈清雾走到了控制楼下方的空地上，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向二楼那扇曾有微光的窗户，扬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内带着一丝回响：“王副总，我来了。东西我带来了，我要的呢？”

　　短暂的沉默。

　　然后，控制室二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有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体态臃肿，特征明显。他手里也拿着一个文件袋。

　　“沈总，果然守时。”王有财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刻意压低的嘶哑，“上来吧，这里‘安全’。”

　　安全？林见锋心中冷笑。耳机里传来B组的确认：“控制室底层两侧储罐后，各确认一名持械人员。小楼侧面阴影处，还有一名。共三人。未发现□□迹象。”

　　三个人……加上王有财，四个。不对，可能还有。林见锋目光扫过小楼周边其他可能的藏身点。沈清雾没有犹豫，提着箱子，走进了控制室黑洞洞的一楼入口。

　　她的定位信号开始向上移动。

　　林见锋对着麦克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下令：“A组，跟我上。B组，锁定楼下埋伏人员，听我信号同时动手。C组，保持外围。”

　　她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蹿出，借着夜色的掩护和荒草的遮蔽，无声而迅捷地贴近控制室小楼的后侧。两名队员紧随其后。老雷则带领另一组从另一侧包抄。

　　控制室二楼。

　　房间很大，很空，积满灰尘，只有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点着一盏露营用的LED灯，发出冷白的光。王有财站在桌后，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贪婪、紧张和恶意的笑容。他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显然是保镖。

　　沈清雾走进来，目光扫过房间，落在王有财脸上。“王副总，好大的阵仗。”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沈总。”王有财搓着手，“你手里那些东西……可都是要命的。我可不想交易完，转头就被警察请去喝茶。”

　　“我要的，是我父母当年事故的完整调查报告，还有你背后指使你侵吞补偿款、制造假账的人的名单。”沈清雾将黑色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叠厚厚的文件，“这是你要的，关于‘新城项目’土地补偿环节，你所有违规操作的详细记录，包括资金流向、伪造的签章样本、以及……你和某位退休领导亲属的境外共同账户信息。”

　　王有财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很快克制住，示意身后一名保镖上前检查文件。

　　保镖粗略翻看了一下，对王有财点点头。

　　“沈总爽快！”王有财咧嘴笑了，将手里的文件袋推过去，“你要的东西，一部分在这里。剩下的……等我们安全离开双城，自然会给你。”

　　沈清雾拿起文件袋，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王有财，你耍我？这只是些无关痛痒的会议纪要和早已公开的旧闻！我要的是核心证据！”

　　“核心证据？”王有财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沈总，你以为你来了，还能带着‘核心证据’走出去吗？”他猛地后退一步，两名保镖立刻上前，挡在他身前，手摸向了腰间。

　　“今天，你，还有你这些所谓的‘证据’，都得留在这里！”王有财恶狠狠地说道，“怪只怪你太贪心，太不识相！本来大家相安无事多好，你非要查，非要捅破天！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下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响，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哼！

　　王有财和两名保镖脸色骤变！

　　就是现在！

　　沈清雾猛地将手中的文件袋砸向最近那名保镖的脸，同时身体向后急退，手伸向风衣内侧！

　　但另一名保镖反应极快，一拳挥向沈清雾面门！沈清雾侧头躲闪，动作已经有些迟滞，拳风擦过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千钧一发之际——

　　“砰！”

　　控制室的窗户玻璃轰然碎裂！一道黑色身影如同疾风般卷入，凌空一脚，狠狠踹在挥拳保镖的胸口！保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林见锋落地，稳稳定在沈清雾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手中的枪口，冷冷指向剩下的那名保镖和王有财。

　　“警察！别动！”她的声音如同寒冰，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

　　王有财目瞪口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完全没料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准！

　　被踹飞的保镖挣扎着爬起来，和另一名保镖一起，目露凶光，似乎还想反抗。

　　“楼下的人已经解决了。”林见锋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你们也想试试？”

　　与此同时，老雷带着队员从楼梯冲了上来，枪口瞬间锁定房间内所有人。“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两名保镖对视一眼，看着对方黑洞洞的枪口，终于颓然松开了摸向武器的手，慢慢举起。

　　王有财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嘴里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是有人指使我……是……”

　　“闭嘴！”林见锋厉声喝止，示意队员上前控制。

　　危机暂时解除。但林见锋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她迅速转身，看向身后的沈清雾。

　　沈清雾靠着墙壁，微微喘息，脸颊一侧有明显的红肿，是刚才被拳风擦到的痕迹。她的风衣在刚才的躲避和动作中被扯开，露出里面特制的防护背心。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生死一线中完全回过神来，但看到林见锋转身，那涣散的目光迅速聚焦，变得异常明亮，紧紧锁在林见锋脸上。

　　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看到林见锋突然出现的震惊，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林见锋上前一步，想检查她脸上的伤。“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沈清雾脸颊的瞬间，沈清雾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见锋都愣了一下。

　　“林见锋！”沈清雾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或算计，而是充满了后怕、愤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情绪，“谁让你来的？！谁让你这么冒险的？！你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项！你应该在外面指挥！你应该……”

　　她语无伦次，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晚来一秒，或者那颗子弹偏一点……你……你……”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抓着林见锋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不是责怪，那是恐惧。是看到最重要的人为了自己涉入险境、可能失去对方的、巨大到足以摧毁理智的恐惧。

　　林见锋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翻滚的泪水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所有准备好的解释和安抚都堵在了喉咙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反手握住沈清雾冰冷而颤抖的手，用力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林见锋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里面。我不能冒任何失去你的风险。计划可以变，命令可以违，但你不能有事。”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清雾心上。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在黑暗中磨砺出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这个拥抱和这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沈清雾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林见锋的肩窝，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林见锋的衣领。她不再压抑，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林见锋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滚烫，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周围是正在清理现场、押解嫌犯的队员，空气里还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硝烟味。

　　但这方寸之地，这个紧紧相拥的怀抱，却仿佛隔绝了所有危险和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雾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

　　林见锋也没有动，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又过了片刻，沈清雾才慢慢抬起头。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头发凌乱，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像被泪水洗过的星辰。她看着林见锋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沉静而专注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踮起脚尖，双手捧住林见锋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未散尽的恐惧和后怕，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炽热到近乎绝望的情感。她用力吮吸着林见锋的唇瓣，舌尖笨拙却执着地想要撬开她的齿关，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刚才那一刻的真实，确认……她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彼此身边。

　　林见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吻弄得怔了一瞬，但随即，一股更加汹涌的情感从心底深处翻腾上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顾忌。她手臂收紧，将沈清雾更深地禁锢在怀里，化被动为主动，热烈地回应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担忧和后怕，都融化在这个激烈到近乎野蛮的亲吻里。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狂乱的心跳，和唇齿间交换的、带着泪水的、生死相依的滋味。

　　这个在激烈争吵（如果沈清雾带着哭腔的质问算争吵的话）后爆发的、更加激烈的亲吻，无关风月，甚至无关情欲。

　　它是一种确认，一种烙印，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后，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情感宣泄。

　　仿佛在说：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许久，两人才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沈清雾的脸颊通红，不知是缺氧还是羞赧，眼底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

　　林见锋看着她，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下次……”林见锋低声说，拇指轻轻擦去沈清雾唇边一点湿润，“不许再一个人冒险。”

　　沈清雾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冰冷和伪装，只剩下纯粹的、劫后余生的轻松和……爱意。

　　“你也是。”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下次……不许再让我这么担心。”

　　两人相视一笑，在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中，紧紧相拥。

　　激烈的争吵（质问）后的激烈亲吻，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让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牢不可破。

　　外面的世界依旧危险重重，战斗远未结束。

　　但至少此刻，她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也确认了要并肩走下去的决心。

　　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