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见锋芒》秦子陌

29、表面决裂

　　天台的风，凛冽如刀，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冽又沉重的气息，卷起两人衣角。远处天际线撕开一道灰白的裂口，稀薄的光艰难地渗透进来，却驱不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阴霾。

　　手心的温度成了这冰冷清晨唯一的暖源。沈清雾的手指在林见锋的掌心微微蜷缩，不再是绝望的冰凉，而是逐渐回温，带着细微的、劫后余生般的颤抖。林见锋握得很紧，像抓住溺水之人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坚定的力量。

　　她们在天台边缘站了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脚下庞大而沉默的城市。许多事，无需言语。许多决定，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已经心照不宣。

　　最终，沈清雾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异常清晰：“举报信，内部调查……他们已经动手了。接下来，你的处境会很微妙。”

　　林见锋点头，目光锐利：“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分开，至少是表面上。让我们互相猜忌，或者让我因为‘避嫌’而无法继续深入调查。”

　　“所以，”沈清雾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算计，只是多了一层沉郁，“我们必须‘如他们所愿’。”

　　林见锋明白她的意思。在内部调查程序启动、举报信内容已经扩散的情况下，如果她们还像之前一样密切接触，只会让林见锋的立场更加被动，甚至可能被扣上“包庇”或“勾结”的帽子，彻底失去调查主动权。同时，也会让“暗河”更加警惕，隐藏更深。

　　“表面上，我们必须‘决裂’。”林见锋接过话头，语气果决，“我会按照程序要求，减少与你的接触，甚至可能……在必要的时候，配合调查组对你进行正式问询。这会很难受，但必须做。”

　　沈清雾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明白。我会配合，表现出……适当的抗拒和失望。”她甚至能想象出那种场景——在冰冷的询问室里，林见锋公事公办的询问，她冷漠疏离的回答。光是想象，心口就一阵抽痛。但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会让躲在暗处的人以为他们的离间计成功了，放松警惕。”

　　“不止如此。”林见锋目光更深，“我需要你，利用这次‘决裂’，做一件事。”

　　沈清雾眼神一凝：“什么事？”

　　“主动暴露一些‘破绽’。”林见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吞没，但字句清晰，“让他们以为，因为我的‘背叛’和警方的调查压力，你慌了，你准备动用自己那些……不那么合法的手段，进行最后的反击或自保。比如，试图联系‘蝰蛇’灭口，或者转移某些关键资产，甚至……‘潜逃’。”

　　沈清雾瞬间明白了林见锋的意图——引蛇出洞，而且是引最大的那条蛇。“你想让我当诱饵？这太危险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我。”

　　“我会在暗处。”林见锋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我会动用所有我能信任的资源，布下一张网。你暴露的‘破绽’，必须是精心设计过的，既能让他们相信，又要确保你的绝对安全。而且，你的‘反击’目标，不能是虚无缥缈的‘暗河’，必须是具体的人——比如王有财，或者周铁山背后可能存在的、更高层的保护伞。”

　　沈清雾沉默了。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计划。将自己置于明处，吸引所有火力，同时还要在警方的“敌意”和林见锋的“疏远”下独自周旋，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看着林见锋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孤注一掷的决心，胸腔里那点本能的恐惧，竟慢慢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战栗的兴奋取代。

　　十年了，她一直在黑暗中独自摸索，躲避，偶尔反击。从未像现在这样，有一个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战友，共同策划一场如此凶险、却又如此直指核心的进攻。

　　“好。”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头脑异常清醒，“但计划细节，需要完善。我的‘破绽’如何暴露？通过谁？‘反击’的具体步骤？如何确保你的‘暗中保护’不被察觉？还有……那个内部的黑手，你必须尽快找出来，否则我们的任何计划都可能提前泄露。”

　　林见锋点头：“我会尽快提交一份关于举报信疑点的详细报告，争取在调查组内部争取到部分理解，至少为我们争取一些操作空间。同时，我会秘密排查内部可能被渗透的环节。至于计划细节……”她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沟通渠道，一个连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的渠道。”

　　沈清雾立刻明白了。“‘深蓝图书馆’的旧通道不能用了。对方可能已经盯上。我们需要建立新的、一次性的、甚至是非电子的联络方式。”

　　两人在天台寒风中，快速而低声地交换着想法，如同最高明的棋手在布置一盘生死棋局。晨光渐渐明亮，将她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最终，一个初步的行动框架确定下来：

　　1. 表面决裂：林见锋即刻开始“疏远”沈清雾，严格执行内部调查程序要求。沈清雾则表现出“被背叛”的愤怒和“孤立无援”的焦虑。
　　2. 诱饵投放：沈清雾通过一个看似“偶然”的渠道（比如故意让秦墨“不小心”泄露，或者通过一个已被怀疑但尚未清除的内部线人），传递出她准备动用“非常手段”自保、并掌握了一些能“扳倒”王有财乃至更高层人物的“致命证据”的模糊信息。
　　3. 暗中织网：林见锋利用职权和信任的同事，在沈清雾可能暴露的“行动”路径上，布下天罗地网的监控和伏击。同时，全力追查“蝰蛇”和内部黑手。
　　4. 终极目标：通过沈清雾的“诱饵”行动，引出“暗河”的核心成员或直接行动者，人赃并获，同时获取更多关于新城项目黑幕及沈清雾父母旧案的直接证据，并揪出内部的保护伞。

　　计划定下，天已大亮。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不容动摇的信任。

　　“保重。”林见锋松开了手，声音低沉。

　　“你也是。”沈清雾点头，转身，率先走向楼梯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寒意。

　　林见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下楼。

　　表面决裂，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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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下午，市局内部关于对沈清雾启动初步核实程序的通知正式下发。林见锋被要求“主动回避与该证人非必要的直接接触，并配合调查组工作”。

　　林见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安排。她开始将手头与沈清雾相关的案件资料整理移交，同时“专心”投入到“铁盾”案后续深挖和“蝰蛇”追逃工作中，只是在某些关键环节，她会以“案情需要”为由，向调查组“客观”地提供一些有利于厘清沈清雾行为背景和动机的资料片段——比如赵明案中沈清雾提供的U盘线索价值，比如“双子星”攻击中她的技术协助，比如她父母旧案的疑点。

　　这些举动，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是林见锋在“划清界限”的同时，尚存一丝“职业性的客观”。而在“暗河”可能的监听者看来，这或许是林见锋内心摇摆、试图在原则和旧情间寻找平衡的表现。

　　沈清雾那边，反应更加“激烈”一些。清源资本官方发表了一则措辞谨慎但暗含不满的声明，表示将“全力配合”调查，但也“保留对不实指控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沈清雾本人则几乎不再公开露面，秦墨对外透露的口风是“沈总对某些方面的处理方式感到失望和寒心，需要时间处理公司内部事务”。

　　紧接着，一些模糊的“消息”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沈总好像私下在联系一些“特殊渠道”的人，似乎在查什么很旧的事情；清源资本的海外资产配置似乎有异常变动；甚至有人“偶然”看到沈清雾的助理秦墨，神色紧张地出现在城西某片鱼龙混杂的区域……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大，却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林见锋和沈清雾，在公开场合和大多数同事眼中，彻底“冷”了下来。即便在局里走廊偶尔碰到，也只是公式化地点点头，眼神没有任何交流。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在每一个看似疏离的瞬间，眼底深处那抹无法伪装的关切和默契，从未消失。

　　夜深人静时，林见锋会通过那个新建立的、极其隐秘的物理传递点（公寓楼下便利店一个特定储物柜，用只有她们知道的密码和伪装方式），收到沈清雾手写的、用密语编码的进展简报和线索更新。而她，也会将调查的最新发现和内部排查的进度，用同样的方式传递回去。

　　纸短情长，字迹潦草，却承载着生死相托的信任和步步为营的算计。

　　表面决裂的冰层之下，暗流以更凶猛、更隐秘的态势，涌向最终的决战之地。

　　一张针对“暗河”的天罗地网，正在无声收紧。

　　而她们，是网中央最致命、也最诱人的两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