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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台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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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万籁俱寂。城市巨大的呼吸声在厚重的玻璃窗外沉淀为模糊的背景音。公寓里,黑暗吞噬了所有角落,只有两扇紧闭的房门缝隙下,透出微弱而固执的光。
书房内,沈清雾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她并没有在工作,只是无意识地刷新着一个加密的内部信息流监控界面,指尖冰凉。林见锋回来后的异常,公文包,紧锁的房门……像一组不祥的密码,在她心头反复敲击。
她不是没有察觉危险逼近的直觉。庆功宴上王有财的眼神,宴后林见锋瞬间的僵硬,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恐惧,正顺着脊椎缓慢爬升。
她切换界面,登录了自己另一个极少使用的、用于接收极端敏感情报的独立加密终端。屏幕暗了一瞬,随即跳出一条未读提示——发送时间:三小时前,来源:完全匿名,无法追溯。
标题只有一个词:【警告】。
内容是一张经过处理的照片,拍摄角度隐蔽,画面里是她和林见锋在庆功宴窗边短暂交谈的侧影,林见锋的手似乎正搭在她腰间(实际上是虚揽,但角度显得暧昧)。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小字:
【警方内部已启动对你的初步调查。举报材料涉及你父母旧案及近期‘异常’资金往来。林见锋已收到相关文件。谨慎。勿信任何人。包括她。——知情人W?】
沈清雾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W?是她一直联系的那个情报源【W】?还是有人冒充?内容真假?照片显然是偷拍,但“警方内部调查”、“举报材料”、“林见锋已收到”……这些关键词像冰锥,狠狠凿进她刚刚建立起来不久的安全感和信任。
她想起林见锋回来后紧握的公文包,想起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和迅速掩饰的平静,想起她独自锁进房间……
寒意从四肢百骸炸开,瞬间冻结了血液。
是真的?林见锋收到了针对她的举报信?为什么不说?是……在怀疑她吗?因为那些关于她父母、关于资金往来的“证据”?因为那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在黑暗中挣扎时留下的模糊痕迹?
恐惧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她。不是对“暗河”的恐惧,而是对可能失去林见锋信任、失去这唯一光亮的恐惧。那种孤独和黑暗,她花了十年才勉强适应,却在拥有过温暖之后,变得比死亡更可怕。
几乎同时,隔壁房间。
林见锋坐在书桌前,台灯将她专注的侧脸映在墙上。面前摊开着那份举报信,旁边是她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要点和疑点标记。
四个小时,她逐字逐句分析了每一份文件,寻找逻辑漏洞、时间矛盾、伪造痕迹。收获不小:那份“风险评估”文件的用词习惯和格式与清源资本内部文档有细微差别;几份通讯摘要的加密方式与她掌握的“铁盾”常用模式不符,更像是模仿;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边缘有极不自然的像素重复,疑似后期合成;至于那些偷拍照片,背景的光影角度存在时间线上的不合理……
这是一份高明的、但并非无懈可击的伪造品。目的是离间,是拖延,是搅浑水。
但真正让她心头发沉的,是那条突如其来的内部调查通知。程序启动的速度和级别,超出了常规。这说明举报信不仅送到了她手里,更通过某种渠道直接触发了上层的反应。“暗河”的手,比她想的伸得更长。
她该怎么办?
立刻向上级说明情况,指出举报信的可疑之处,为沈清雾澄清?但调查程序一旦启动,就像开动的火车,难以立刻叫停。她的单方面解释,在那些精心炮制的“证据”面前,力量有限。更可能打草惊蛇,让藏在内部的“鬼”隐藏更深。
暗中调查,收集反证,在内部调查得出结论前先找出真相?时间紧迫,且她与沈清雾的接触即将受限,调查难度倍增。
还有……那份关于沈清雾父母转账的记录。虽然她判断截图是伪造,但那个以沈清雾母亲名字缩写注册的信托基金……是否真的存在?沈清雾是否知情?这背后又藏着什么?
信任不是无知。她需要答案,但不是通过猜忌和质问,那会毁掉她们之间刚刚重建的一切。
她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保护沈清雾,又能继续推进调查,同时揪出内部黑手的计划。
这意味着,她可能……需要暂时与沈清雾保持距离,至少在明面上。按照调查程序的要求,减少接触,甚至配合调查组对沈清雾进行问询。这会很痛,对她们都是。但这是麻痹对手、争取时间的唯一方法。
做出这个决定,像在心上剜了一刀。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沈清雾的号码上悬停。她想听听她的声音,想告诉她一切,想让她不要怕……但她不能。任何异常的通讯,都可能被监听。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极其简短、通过加密信道、不涉及任何实质内容的讯息:【清雾,无论发生什么,相信我。等我。】
点击发送。几秒后,显示“未读”。
她不知道沈清雾有没有收到,或者……愿不愿意看。
几乎是同一时刻,书房里的沈清雾,看到了屏幕角落弹出的、来自【林】的加密讯息提示。她盯着那行简短的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相信我。等我。
什么意思?是安抚?还是……在证据面前的犹豫和拖延?
她想起照片上林见锋虚揽着自己腰侧的手,想起她回来后的沉默和紧锁的房门。信任的裂痕一旦出现,哪怕再细微,也会疯狂滋生猜忌的藤蔓。
她该怎么办?主动去问?如果林见锋否认,或者给出一个无法让她完全信服的解释呢?如果那些举报材料里,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却被“暗河”巧妙利用的“真相”呢?
恐惧和猜忌,像两只无形的鬼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和思维。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这样。十年的黑暗告诉她,被动等待和依赖他人,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必须做点什么。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
如果“暗河”的目标是她,如果警方的调查会让她束手束脚甚至陷入险境,如果林见锋的信任可能动摇……那么,或许她应该主动出击,将自己变成最危险的诱饵,将“暗河”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为林见锋争取时间和空间,去查清一切,包括……那些可能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污点”。
这很危险,几乎是自杀。但也许,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方法,也是……证明她值得被信任的方式。
她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对面,是另一栋摩天楼的黑色剪影,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零星的光。她抬起头,看向自己这栋楼的楼顶。那里有一个空旷的天台。
同一时间,林见锋也走到了自己房间的窗边,望向夜空。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公寓楼顶的方向。仿佛某种无形的引力,将她们的心思引向了同一处——那个高处不胜寒、能俯瞰整个城市,也最适合做出重大抉择的地方。
她们并不知道,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隔着冰冷的钢筋混凝土和深沉的夜色,她们正想着同一件事,做出各自最艰难、也最决绝的决定。
沈清雾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经过特殊加密处理的备用手机,快速输入了一条指令,发送给一个极少启用的、单线联系的情报渠道。内容只有一行代码,代表着一个高风险行动预案的启动请求。
林见锋则回到书桌前,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关于举报信疑点分析及后续调查建议的机密报告。她必须赶在正式限制接触令下达前,将这份报告通过最可靠的渠道递交给值得信任的上级,为沈清雾争取一道防护,也为自己的暗中调查铺路。
时间在无声的角力中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浓黑渐渐透出了一种沉郁的深蓝。
快天亮了。
沈清雾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服,将一把小巧但威力强大的□□和几个微型追踪器、信号干扰器装进特制的贴身口袋。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林】发来的那条“相信我。等我。”依旧显示未读。她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最终,没有点开,而是将手机调至完全静音,塞进了沙发坐垫深处。
她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决绝。
林见锋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将报告存入一个物理加密的U盘。她换上了警服常服,将U盘和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小心收好。她看了一眼手机,发给沈清雾的信息状态依旧是“未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窒闷和担忧。
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拉开了各自的房门。
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人在门口相遇。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清雾看着林见锋身上笔挺的警服,看着她眼中深沉的、仿佛压抑着千言万语的光芒,心脏猛地一抽。
林见锋看着沈清雾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装扮,看着她苍白但异常平静决绝的脸,心头警铃大作。
“你要出去?”林见锋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有点事要处理。”沈清雾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平淡,“你呢?这么早?”
“局里有急事。”林见锋紧紧盯着她,“清雾,昨晚……”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沈清雾打断她,抬眼看着林见锋,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决绝,也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祈求,“林见锋,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管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了向上的按钮。
向上的?不是离开大楼?林见锋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她几乎是冲了过去,在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用手挡住了门。
“你去哪儿?”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
沈清雾站在电梯里,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天台。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陪你。”林见锋一步跨了进去。
“不用。”沈清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林警官,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两人封闭在这个狭小上升的空间里。数字跳动,朝着顶层而去。
密闭的空间里,沉默像实质般压下来。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林见锋看着沈清雾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想起那份举报信,想起沈清雾可能的恐惧和猜忌,想起她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沈清雾,”林见锋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低沉而清晰,“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无论别人给你看了什么‘证据’,你记住——我信你。我信那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十年却从未真正放弃追寻真相的你,我信那个愿意把最痛的伤疤剖开给我看的你,我信那个……会在我生日时送我真相碎片的你。”
沈清雾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所以,别做傻事。”林见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想着一个人去扛。你的路,从现在起,也是我的路。你的仇,我帮你报。你的清白,我帮你证。但前提是,你得活着,你得在我身边。”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
门开了。外面是空旷的、通往天台的楼梯间,灌进来清晨冰冷而凛冽的风。
沈清雾终于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她看着林见锋,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盛满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信任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精心构筑的、准备孤身赴死的决绝城墙,轰然倒塌。
原来,被毫无保留地信任着,是这样的感觉。比阳光更暖,比盔甲更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防,汹涌而下。
林见锋一步上前,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紧紧握住了她冰凉而颤抖的手。
“一起。”林见锋说,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沈清雾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然后,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猜忌、恐惧、孤注一掷的疯狂,在这一握一点之间,冰雪消融。
天台的抉择,没有走向最坏的分道扬镳或惨烈牺牲。
而是,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她们再次确认了彼此的手,和要并肩走下去的路。
电梯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
而她们,握紧彼此的手,迎着天台灌来的、凛冽却清新的晨风,一步一步,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