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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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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一只猫·第九章: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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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没人说得清。
也许是开学初,也许是更早。总之某一天开始,它就趴在学校东南角那个小花园的石凳上,像一块长在那里的毛茸茸的石头。
三花色,黄白黑混在一起,眼睛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懒洋洋的,像在说:你谁啊。
沈晦生第一次注意到它,是三月初的一个中午。
那天他不想吃饭,就出来走走。走着走着走到小花园,看见那只猫趴在石凳上晒太阳。阳光很好,猫眯着眼睛,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沈晦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沈晦生蹲下来,看着它。
“你也不吃饭?”他问。
猫当然没理他。
沈晦生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又去了。
这次他带了东西——从小卖部买的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石凳边上。
猫闻了闻,吃了。
沈晦生蹲在旁边看它吃。它吃得很慢,很斯文,不像流浪猫,倒像谁家养过的。
吃完它舔了舔爪子,抬头看沈晦生。
沈晦生说:“明天还来。”
猫甩了一下尾巴。
第三天,沈晦生又去了。
第四天也去了。
第五天,周仰光发现他每天中午都不在食堂。
“你去哪?”他问。
沈晦生说:“喂猫。”
周仰光愣了一下:“什么猫?”
沈晦生说:“小花园的猫。”
那天中午,周仰光跟着他去了。
小花园很偏,平时没什么人来。石凳上趴着那只三花猫,看见沈晦生,耳朵动了动,没动。
沈晦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火腿肠。
周仰光站在后面看。
沈晦生喂猫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就看着它吃。猫吃几口,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吃。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那颗泪痣上。
周仰光站在后面,看了很久。
不是看猫。是看他。
后来猫吃完了,舔舔爪子,又趴回石凳上。沈晦生站起来,回头看见周仰光正看着他。
“怎么了?”沈晦生问。
周仰光说:“没什么。”
他走到石凳旁边,蹲下来,和沈晦生平视那只猫。
猫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眯上了。
沈晦生说:“它好像认识你了。”
周仰光说:“它认识的是你。”
沈晦生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中午喂猫就成了两个人的事。
有时候沈晦生带吃的,有时候周仰光带。有时候两人一起蹲着看猫吃,有时候一个蹲着一个站着。猫不挑,谁来都行,有吃的就行。
它还是趴在那个石凳上,像一块长在那里的毛茸茸的石头。
沈晦生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三花。”他说。
周仰光说:“太随便了。”
“那你说叫什么?”
周仰光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晦生笑了:“那就三花。”
三花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有一天,沈晦生喂完猫,忽然说:“它以前应该是有家的。”
周仰光看他。
“你看它吃东西的样子,”沈晦生指着猫,“不抢,不护食,吃完还舔爪子。流浪猫不是这样的。”
周仰光看着那只猫。它正舔着自己的前爪,一下一下,很认真。
沈晦生说:“可能是被扔掉的。也可能是走丢的。”
他没说“就像有些人”。
但周仰光听出来了。
又有一天,下雨。
周仰光以为沈晦生不会去喂猫了。但中午的时候,他还是看见沈晦生往外走。
他追上去:“下雨呢。”
沈晦生说:“三花还在。”
他们撑着一把伞走到小花园。三花果然还在,缩在石凳下面,毛都湿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沈晦生蹲下来,把手里的火腿肠放在它面前。三花闻了闻,开始吃。
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沈晦生蹲着,周仰光站着撑伞。伞不大,周仰光把伞往沈晦生那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淋着雨。
沈晦生喂完猫,站起来,看见周仰光湿了的肩膀。
“你淋雨了。”他说。
周仰光说:“没事。”
沈晦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他们一起往回走。雨还在下,伞还是那把伞,周仰光还是把伞往沈晦生那边倾。
沈晦生忽然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周仰光愣了一下。
沈晦生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两个人都淋着半边雨,都没说话。
后来三花越来越习惯他们的存在。
有时候没吃的,它也会出来,趴在石凳上看他们。沈晦生蹲下来,它就凑过来蹭他的手。沈晦生摸它的头,它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周仰光在旁边看着。
“它在干嘛?”他问。
“舒服。”沈晦生说,“猫舒服的时候就这样。”
周仰光蹲下来,试着伸手摸了一下。
三花看了他一眼,没躲。
他摸了两下,三花也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晦生笑了:“它也认识你了。”
周仰光说:“嗯。”
他们一起蹲着,一起摸猫。阳光很好,三花的毛很软,呼噜声轻轻的,像一首很小很小的歌。
沈晦生忽然说:“我以前养过猫。”
周仰光看他。
“很小的时候。”沈晦生说,“农村那种土猫,抓老鼠的。后来死了。”
他没说怎么死的。周仰光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沈晦生说:“它死的时候我哭了。奶奶说,一只猫有什么好哭的。”
他看着三花,声音很轻:“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它陪过我。”
周仰光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沈晦生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怕惊动什么。
沈晦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周仰光已经收回手,低头看猫。
沈晦生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晦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他摸了一下我的肩膀。很轻。像摸猫那样。我想了很久,他是不是故意的。后来不想了。是不是故意的,都挺好的。”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还有一样东西——那个钥匙扣,透明塑料片里封着干花,白白的,小小的。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周仰光还有三花,一起坐在那个小花园里。阳光很好,三花趴在他腿上,周仰光坐在旁边。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他知道这是梦。
但他不想醒。
后来的日子,小花园成了他们的第三个地方。
教室是第一。回家的路是第二。小花园是第三。
在那里,他们不用说话。可以一起蹲着看猫,可以一个蹲一个站,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待着。
三花在中间,像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理由。
有时候沈晦生状态不好,手抖得厉害,就去小花园。蹲着,看猫,等那一阵过去。
周仰光会跟着去。不说话,就站在旁边。
沈晦生蹲着,他就站着。沈晦生站起来,他就跟着走。
三花有时候会蹭沈晦生的手。沈晦生就摸它,摸很久。
有一天,沈晦生蹲着摸猫,忽然说:“你说,猫知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养着?”
周仰光想了想,说:“可能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还来?”
“因为舒服吧。”
沈晦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人也是一样的吧。”
周仰光看着他。
沈晦生低着头,看着三花。阳光落在他脸上,那颗泪痣很安静。
“人也是因为舒服,才靠近另一个人。”他说,“不是因为知道会被养着。就是觉得,在他身边,舒服。”
周仰光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想,沈晦生说的也许是对的。
他自己就是这样。
在沈晦生身边,不说话也行,什么都不做也行,就只是待着,也觉得舒服。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这样。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晦生忽然问:“你明天还来吗?”
周仰光说:“来。”
“后天呢?”
“也来。”
沈晦生没再问。
他们走到岔路口,沈晦生往左,周仰光往右。
沈晦生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周仰光。”
周仰光停下来。
沈晦生站在路灯下,脸上有光也有阴影。那颗泪痣在光里,像一小片停驻的夜色。
他说:“谢谢你。”
周仰光说:“谢什么?”
沈晦生没回答。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周仰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想起沈晦生刚才说的话:“人也是因为舒服,才靠近另一个人。”
他想,如果靠近一个人是因为舒服,那离不开一个人是因为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已经有点离不开了。
第二天中午,他还是去了小花园。
沈晦生已经在那里了,蹲着喂猫。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周仰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三花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谁也不说话。
就只是待着。
像三花一样,因为舒服,所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