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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降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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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阳光明媚,后一天就阴了下来。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冬天的余韵,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
周仰光早上出门的时候,林伯提醒他加衣服。他没加,嫌麻烦。
到了教室,他把书包放下,坐在位置上等。
沈晦生今天来得晚。预备铃响了才进来,侧身挤过周仰光身边时,带进来一股寒气。
他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开始往外拿课本。
周仰光余光里看见——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口敞着,里面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
教室里开着暖气,但沈晦生坐下之后,一直在轻轻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很轻的,像风里的树叶。
周仰光盯着自己的书,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沈晦生桌角。
沈晦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周仰光没抬头,看着书说:“多带了一件。”
沈晦生看着那件外套,没动。
过了几秒,他说:“你呢?”
“我不冷。”
沈晦生没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件外套,披在身上。
校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那截带着针孔和住院手环的手腕。
周仰光看见了。移开视线。
那天上午,沈晦生一直披着那件外套。下课的时候也没脱,出去接水也披着。回来的时候,外套上沾了一点外面的寒气,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中午吃饭,沈晦生说要去喂猫。
周仰光说:“今天冷,它可能不出来。”
沈晦生说:“去看看。”
他们去了小花园。三花果然没出来,石凳上空空的。沈晦生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它。
它缩成一团,看见他们,叫了一声。
沈晦生蹲下来,把火腿肠放在它面前。三花凑过来吃,吃几口,抬头看他一眼。
风很大,吹得灌木丛沙沙响。
周仰光站在旁边,看见沈晦生蹲着的背影。那件外套还披在他身上,有点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他的耳朵被风吹红了,但他好像没感觉,就蹲在那里看着猫吃。
周仰光往前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风口。
沈晦生回头看他。
周仰光看着猫,没说话。
沈晦生也没说话。他转回去,继续看猫。
三花吃完了,舔舔爪子,又缩回灌木丛里。
沈晦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他说。
他们往回走。风迎面吹过来,沈晦生的头发被吹乱了,他眯着眼睛,走得很慢。
周仰光走在他旁边,稍微靠前一点,挡着一点风。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晦生忽然停下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仰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只手在抖。不是平时那种很轻的抖,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
沈晦生把手收进口袋里。
“没事。”他说。
他抬脚往楼里走。
周仰光跟在后面。
下午第一节课,沈晦生在写题的时候,笔掉了。
不是故意的,是手突然一松,笔就滚到地上了。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握在手里。手还在抖。
他把笔放下,没再写。
周仰光看见了。他把自己的笔递过去。
沈晦生没接。
“不用。”他说。
周仰光把笔放在他桌上,没说话。
沈晦生看着那支笔,看了几秒,拿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用很大的力气在控制。
周仰光低头看自己的书,没再看他。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悬着。
晚自习的时候,沈晦生趴在桌上睡了。
不是那种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很轻,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脸和那颗泪痣。
周仰光坐在旁边,一动没动。
他怕动一下,会把沈晦生吵醒。
他就那么坐着,看了一节课的书。其实没看进去几个字,但他就那么坐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晦生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了周仰光一眼,眼神有点迷糊,像还没完全醒过来。
“几点了?”他问。
周仰光说:“九点。”
沈晦生揉揉眼睛,开始收拾书包。
周仰光也收拾。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校门口。
风还是很大。沈晦生站在校门口,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周仰光站在他旁边。
过了几秒,沈晦生说:“今天太冷了。”
周仰光说:“嗯。”
“你早点回去吧。”
周仰光说:“你呢?”
沈晦生没回答。他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说:“没事,我习惯了。”
周仰光没说话。
沈晦生转身往左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周仰光跟在后面。
“你干嘛?”他问。
周仰光说:“顺路。”
沈晦生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
沈晦生没戳穿他。转回去,继续走。
周仰光跟上。
他们一起走过那条夜路。风很大,路上没什么人。沈晦生走在前面一点,周仰光走在旁边。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走到那个岔路口,沈晦生停下来。
“你回去吧。”他说,“真不顺路了。”
周仰光说:“嗯。”
他没动。
沈晦生也没动。
过了几秒,沈晦生忽然说:“周仰光。”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仰光愣了一下。
沈晦生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看不清。但周仰光知道他在等一个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有为什么。”
沈晦生没说话。
周仰光又说:“就是想。”
沈晦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他说:“你知道的,我活不了多久。”
周仰光说:“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
沈晦生没说完。
周仰光看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他说:“我靠近你,不是因为你能活多久。”
沈晦生抬起头。
周仰光说:“是因为你是你。”
沈晦生愣住了。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这句话吹散了。但它好像又没散,还在那里,悬在空气里,悬在他们之间。
沈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周仰光,看着那张在路灯下有点模糊的脸,看着那双很亮的眼睛。
然后他移开视线。
“我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说:“明天见。”
然后他继续走,走进夜色里。
周仰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站了很久。
风还是很大,吹得他有点冷。但他没走。
他想起沈晦生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想,也许不是因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沈晦生。
是那个带着针孔和住院手环还在笑的沈晦生。
是那个手抖得握不住笔还在写的沈晦生。
是那个自己都冷得发抖还把外套裹紧的沈晦生。
是那个蹲在小花园里喂猫、给一只流浪猫取名叫三花的沈晦生。
是他。
只是因为是他。
周仰光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最后一点温度都吹走,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沈晦生前几天说的,在小花园里,一边摸猫一边说的。
他说:“早就知道不是一路人了,但还是想要一起走。”
当时周仰光没说话。
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不是一路人,也想要一起走。
不是因为能走多远。
是因为想走。
哪怕只是一段路。
哪怕只是一阵风的时间。
哪怕明天就各奔东西。
也想一起走。
周仰光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天很冷。
但他心里有个地方,是暖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不是日记,只是随手记的。
他写:“他说,早就知道不是一路人了,但还是想要一起走。我想我也是。”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
窗外风还在吹。
他闭上眼睛,想起沈晦生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见”时那个没回头的背影。
明天见。
他在心里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