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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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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沈晦生请了假。
周仰光上完第一节课才发现旁边座位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听课。但笔记记得比平时乱,好几行字写歪了。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沈晦生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脸色比早上还白。路过讲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站不稳。然后他扶着桌沿走回座位,慢慢坐下来。
周仰光看着他。
沈晦生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没事。”他说。
周仰光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课本上。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余光里沈晦生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医院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药。
他拿药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铝箔板在手里咔嚓咔嚓响。他用力按着,想把药片挤出来,挤了好几次才成功。
周仰光看见了。他没转头。
沈晦生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杯里的水咽下去。水杯是新的,保温效果很好,拧开的时候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他把药盒收起来,放回书包。然后他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
阳光落在他背上。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他很瘦,瘦得那件校服空空荡荡的。
周仰光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背上。
沈晦生动了一下,没抬头。
“放学叫我。”他说,声音闷闷的。
周仰光说:“好。”
那节课周仰光听了。他听了,笔记也记了。但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旁边——看那件外套有没有滑下去,看那个人有没有动。
沈晦生一直没动。就那么趴着,呼吸很轻。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仰光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放学了。”
沈晦生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他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醒。
“几点了?”他问。
“五点半。”
沈晦生哦了一声,坐起来。他把外套还给周仰光,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还慢,像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周仰光站着等。
收拾好了,沈晦生站起来。他扶着桌子站了两秒,然后往外走。
周仰光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晦生忽然停下来。
“我今天要去医院。”他说。
周仰光说:“嗯。”
“复查。”
周仰光没说话。
沈晦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要不要一起?”
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但问完之后他没看周仰光,而是看着楼梯下面,耳朵慢慢红了。
周仰光说:“好。”
沈晦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真的?”
周仰光说:“嗯。”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沈晦生往西走,周仰光也跟着往西走。走了几步沈晦生停下来。
“你不是往东吗?”
周仰光说:“今天往西。”
沈晦生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周仰光走在他旁边。
那家医院不远,坐公交四站路。晚高峰的车很挤,他们站在后门旁边,被挤得靠在一起。沈晦生拉着吊环,周仰光站在他旁边,手扶着椅背。
车一晃,沈晦生没站稳,往他这边倒了一下。
周仰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很细。隔着校服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站稳。”他说。
沈晦生嗯了一声。
到站的时候他们下车。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妈妈,有穿着病号服出来抽烟的男人。消毒水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混着各种药味。
沈晦生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我进去了。”他说。
周仰光说:“我等你。”
沈晦生愣了一下。
“要很久。”他说。
周仰光说:“没事。”
沈晦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进医院,穿过人群,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仰光找了个地方坐下。
那是走廊里的一排塑料椅子,蓝色的,坐上去有点凉。旁边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病号服,在打点滴。他妻子坐在旁边,握着他另一只手。
周仰光移开视线,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有一些宣传画,讲怎么预防流感,怎么正确洗手。还有一张海报,印着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孩子,旁边写着“关爱白血病患儿”。
他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有人在小声打电话,说“妈,医生说了,再观察两天”。有孩子在哭,妈妈哄着说“不疼不疼,马上就好了”。
周仰光坐了一个小时。
沈晦生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白。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边走边看。走到周仰光面前他才抬起头。
“还在?”他问。
周仰光站起来:“走吧。”
沈晦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都亮起来。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沈晦生停下来,看着那个摊子。
周仰光也停下来。
“想吃?”他问。
沈晦生摇摇头:“太甜了。”
但他还看着。
周仰光走过去,买了一个。大的,用纸袋装着,烫手。他递给沈晦生。
“拿着。”
沈晦生接过来,握在手里。热的。纸袋外面很快凝出一层水汽。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他问。
周仰光说:“给你的。”
沈晦生低下头,看着那个烤红薯。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他们站在路边,沈晦生把红薯掰开,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甜香。他掰了一半递给周仰光。
“分你一半。”
周仰光接过来。两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吃那个红薯。很烫,在嘴里呼哧呼哧吹气。
沈晦生忽然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奶奶给我买过。”他说,“那时候觉得这是最好吃的东西。”
周仰光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颗泪痣照得很清楚。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吃完。
“后来呢?”周仰光问。
沈晦生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后来奶奶不在了。”
周仰光没再问。
他们吃完了那个红薯。沈晦生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走吧。”他说。
周仰光说:“嗯。”
他们往公交站走。路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沈晦生走在前面,周仰光跟在旁边。
“今天谢谢你。”沈晦生忽然说。
周仰光说:“没什么。”
“有。”沈晦生停下来,看着他,“你等了我一个小时。”
周仰光没说话。
“从来没有人等过我。”沈晦生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他说完就移开目光,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周仰光看着他。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沈晦生的影子很瘦,比他本人还瘦,像一根细长的线。
“以后也等。”周仰光说。
沈晦生抬起头。
周仰光已经往前走了。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不走?”
沈晦生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坐公交回去。车上人不多,有座位。沈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周仰光坐在他旁边。
车晃着往前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沈晦生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
“周仰光。”他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仰光没回答。
沈晦生睁开眼睛,看着他。
周仰光看着前面的椅背。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沈晦生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问。
周仰光说:“嗯。就是……想对你好。”
沈晦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周仰光的侧脸。那个人坐得很直,看着前面,表情很认真。
沈晦生把头靠在窗玻璃上。凉的,有点冰。
“那你就继续不知道吧。”他说。
周仰光侧头看他。
他已经闭上眼睛了。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好像弯着一点点。
周仰光移开视线,继续看着前面。
但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林伯在客厅等他,见他进来,递上一杯热牛奶。
“少爷,晚饭吃了吗?”
周仰光接过牛奶:“吃了。”
他上楼,进房间,关上门。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那四个橘子。他挑了一个最新鲜的,剥开皮,一瓣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吃过的任何橘子都甜。
周四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已经到了。他坐在里面,正在写什么。见周仰光进来,他抬起头。
“早。”
周仰光说:“早。”
他坐下的时候看见自己桌角放着一个橘子。还有一张纸条,压在上面。
纸条上写着:“昨天的红薯,谢谢。”
周仰光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
他想起昨天沈晦生说“从来没有人等过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地上,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的事。
周仰光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书,很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仰光看见他握着书的手——还是抖。但今天好像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中午的时候,沈晦生把饭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米饭和青菜,还有几块红烧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周仰光站起来,走出去。
他去了食堂,打了饭,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盒热牛奶。回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还在吃。
他把牛奶放在他桌角。
沈晦生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
周仰光坐下,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沈晦生忽然说:“我妈做的。”
周仰光看着他。
沈晦生指了指饭盒里的红烧肉:“她昨天做的。让我带。”
周仰光没说话。
“她以前从来不做这些。”沈晦生说,“自从她……”他指了指自己额头,那里曾经缠过纱布,“自从那次之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周仰光说:“那挺好的。”
沈晦生点点头:“嗯。挺好的。”
他又吃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做得太咸了。”
周仰光看了一眼那红烧肉,颜色确实很深。
“下次让她少放点酱油。”他说。
沈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我跟她说。”
那天下午的课沈晦生都在听。他坐得很直,笔记记得很认真,偶尔手抖,他就停下来,把手压在课本下面缓一缓。
周仰光看见了。他没问。
但下课后,他去小卖部买了一支笔。很粗的那种,笔杆上有软垫,握起来不费力。他把笔放在沈晦生桌角。
沈晦生拿起来看了看。
“给我的?”
周仰光说:“嗯。”
沈晦生握着那支笔,握了很久。然后他打开笔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
“好写。”他说。
周仰光说:“嗯。”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又一起走到校门口。
路上人很少,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路灯把路照得很亮,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晦生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周仰光说:“嗯。”
沈晦生往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周仰光。”
周仰光看着他。
“你明天……还等吗?”
周仰光说:“等。”
沈晦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明显,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应付式的笑,是真的笑了。
“好。”他说,“那我快点出来。”
然后他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周仰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