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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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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生回来上课那天,周仰光到教室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早。只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躺着也睡不着,就起来了。司机还没到,他就自己坐地铁。到教室的时候,门还锁着,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生活委员来开门。
坐下后他把书拿出来,翻开,又合上。窗外天刚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雨。
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靠近。
周仰光没抬头。但他翻书的动作停了。
那个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走过讲台,走过第一排——
“早。”
沈晦生的声音还有点哑。他把书包放在桌上,侧身挤进里面的座位。
周仰光闻见那股皂香。比之前淡,被消毒水盖住了一些。还有药味,很苦的那种。
“早。”他说。
沈晦生坐下,把书包打开,拿出课本。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额角的纱布换了新的,小了一点,但还是白晃晃的一小块,藏在发际线下面。
周仰光没看。但他余光里全是那一小块白。
晨读铃响的时候,沈晦生翻开英语书,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他握着书的右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换左手拿书,右手垂下去,放在腿上。
周仰光看着自己的课本,一行也没读进去。
下课的时候,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问沈晦生数学题。沈晦生接过本子,看了几秒,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的手还是抖,画出来的辅助线弯弯曲曲。
“这样……这样……”他指着那些弯弯的线,声音很稳,“能看懂吗?”
女生点头,说懂了,谢谢晦生。
沈晦生笑了笑,把本子还给她。
周仰光看见他笑的时候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动了一下。他很快移开视线。
那天中午,沈晦生没有吃饭。
他把那个旧饭盒拿出来,打开,又盖上。然后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那边。阳光落在他背上,校服洗得发白,布料薄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周仰光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去了小卖部。排队的时候前面挤满了人,他站在最后面,看着冰柜里的牛奶。有草莓味的,有原味的,有巧克力的。他拿了一盒原味的,付钱的时候又拿了一盒热的。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还趴着。周仰光把那盒热牛奶放在他桌角,什么也没说,坐回自己位置。
沈晦生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看着那盒牛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来,握在掌心。热的。包装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谢。”他说。
周仰光正在翻书,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的课沈晦生都在听。他坐得很直,笔记记得很认真,只是翻页的时候会慢一点。周仰光发现他在用左手写字——字迹比平时歪,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外面又在下雨。
周仰光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沈晦生还在整理东西,动作慢,像是在等什么。
周仰光没走。
他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雨不大,细细的,路灯下面能看见斜斜的雨丝。
沈晦生收拾好了,站起来。
“你没带伞?”他问。
周仰光说:“带了。”
沈晦生点点头,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他撑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明天见。”
周仰光说:“嗯。”
沈晦生走进雨里。那把黑伞不大,他整个人都在伞下面,只有裤脚被雨溅湿了一点。
周仰光站在门廊下,看着他走远。
然后他撑开自己的伞,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一半他才发现,这个方向不对。他家在东边,他往西走了。
他站在雨里愣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周仰光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坐在里面,侧对着门,正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早。”他说。
周仰光说:“早。”
他坐下的时候看见自己桌角放着一个橘子。不大,皮有点皱,像是放了两天的那种。
他看了一眼沈晦生。沈晦生低着头看书,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周仰光把橘子收进书包侧袋,没问。
那天晚自习结束,沈晦生收拾好东西,站起来。他往外走的时候周仰光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很长,灯有点暗。沈晦生走在前面,周仰光走在后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脚步声很轻,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晦生忽然停下来。
“你往哪边走?”他问。
周仰光说:“东边。”
沈晦生点点头,往西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顺路。”他说。
周仰光说:“嗯。”
沈晦生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一起走到校门口?”
周仰光说:“好。”
两个人并排走。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晦生说:“明天见。”
周仰光说:“嗯。”
然后他们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进各自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周仰光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在想那个橘子。在想沈晦生的手抖。在想今天晚自习的时候,沈晦生趴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红。
他又想起那天门廊下,沈晦生说:“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他说:“那就不说。”
可他其实想问。很想问。想问那几天发生了什么,想问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想问为什么手抖得那么厉害,想问还能活多久。
但他没问。
因为沈晦生不想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是管家按他的习惯换的鹅绒枕,一躺就陷下去。
他想起沈晦生趴着的那张课桌。桌面很硬,胳膊硌着肯定不舒服。
周五那天,气温降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周仰光多带了一件外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就是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衣柜,顺手拿了一件。
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已经在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很旧的校服,里面只加了一件薄毛衣。领口很大,露着脖子,细得像一截苍白的树枝。
周仰光坐下,把书包放好。那件外套他叠了一下,放在椅背上。
上午第四节课,沈晦生的手又开始抖。他握笔握得很用力,但笔尖还是抖,在本子上画出细细的波浪。他停下来,把笔放下,把那只手压在腿下面。
周仰光看见了。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件外套拿下来,放在沈晦生桌上。
“多出来的。”他说。
沈晦生愣了一下。
“我不冷。”他说。
周仰光没理他,已经往外走了。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沈晦生趴着。那件外套盖在他身上,袖子垂下来,快碰到地上了。
周仰光走过去,把袖子捞起来,放回他背上。
沈晦生动了一下,没醒。
他就那么趴着,脸朝着窗户那边。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颗泪痣照得很清楚。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周仰光站在旁边看了两秒,坐回自己位置。
那天下午沈晦生醒的时候,那件外套还盖在身上。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外套叠好,放回周仰光椅背上。
“谢谢。”他说。
周仰光嗯了一声。
晚自习的时候,沈晦生写着写着,忽然趴下了。
周仰光侧头看了一眼。他趴着,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没有动,像是睡着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玻璃上。
周仰光继续写题。写完一道,又写完一道。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只觉得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晦生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眼睛有点红,像是刚醒。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周仰光。
“几点了?”他问。
“九点二十。”
沈晦生哦了一声,开始收拾东西。他动作还是慢,把书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周仰光站着等他。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晦生忽然说:“我今天睡了一节课。”
周仰光说:“嗯。”
“你也没叫我。”
周仰光没说话。
沈晦生笑了一下:“挺好。我好久没睡这么沉了。”
他往西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见。”
周仰光说:“嗯。”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晦生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人越来越小,影子越来越长。最后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周仰光转身往东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今天沈晦生穿的是那件外套。他的外套。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那件外套后来没有还。
周仰光也没问。沈晦生就那么穿着,每天都穿。校服外面罩着那件灰色的外套,袖口长了一点,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和那个淡蓝色的住院手环。
有一天周仰光看见他在洗手,手环沾了水,他拿纸巾轻轻擦干,又套回手腕上。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六那天没有晚自习,下午就放学了。
周仰光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看见沈晦生还坐着。
“不走?”他问。
沈晦生说:“等一会儿。”
周仰光没问等什么。他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外面下雨了。”他说。
沈晦生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拿起那把黑伞。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沈晦生撑着伞,周仰光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挤在那把不大的黑伞下面。
“你往哪边走?”沈晦生问。
周仰光说:“东边。”
沈晦生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仰光说:“我往这边。”
沈晦生点点头,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明天见。”他说。
周仰光说:“嗯。”
他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沈晦生还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他的方向。
见他回头,沈晦生挥了挥手。
周仰光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雨落在肩上,有点凉。他走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刚才那把伞一直往他这边偏,沈晦生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他站住,回头。
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周日周仰光在家待了一天。
他把作业写完了,把下周要用的书预习了,在房间里走了很多圈。窗外天阴着,没有阳光,把一切都压得灰蒙蒙的。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几个字:“明天见。”
他看了很久,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那栏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存了一个字母:S。
周一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坐在里面,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早。”他说。
周仰光说:“早。”
他坐下的时候看见自己桌角放着一个橘子。这次是新鲜的,皮很亮,橙黄橙黄的。
他看了一眼沈晦生。沈晦生已经低头看书了,耳朵好像又红了一点。
周仰光把橘子收进书包侧袋。
那个侧袋里已经放了三个橘子了。都没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吃,就是放着,一个叠一个。
那天中午,沈晦生没有趴着。
他坐在座位上,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周仰光椅背上。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旧饭盒,打开。
里面是米饭和一点青菜,还有两片肉。饭有点凉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周仰光站起来,走出去。
他去了食堂,打了饭,又去小卖部买了一盒热牛奶。回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已经把饭盒收起来了,正在喝水。
周仰光把那盒牛奶放在他桌角。
“吃饱了?”他问。
沈晦生说:“嗯。”
周仰光坐下,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余光里沈晦生握着那盒牛奶,没喝,就那么握着。
过了一会儿,沈晦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周仰光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沈晦生没去。他坐在教室里,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周仰光去操场上跑了三圈,打了会儿篮球,心不在焉的,投了好几个没进。
下课的时候他第一个跑回教室。
沈晦生趴在桌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他问。
周仰光说:“嗯。”
他坐下,拿起水杯喝水。余光里沈晦生的手压在课本下面,还是在抖。他装作没看见。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又一起走到校门口。
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路灯把水洼照得亮晶晶的,踩上去啪嗒一声。
沈晦生忽然说:“你这几天一直陪我走。”
周仰光说:“嗯。”
“不顺路吧?”
周仰光没说话。
沈晦生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家在东边。”
周仰光还是没说话。
他们走到校门口,沈晦生停下来。
“明天不用陪我了。”他说,“太远了,你回去要很久。”
周仰光说:“知道了。”
沈晦生看了他一眼,往西走了。
周仰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沈晦生忽然回头。
“但你要是想陪,”他说,“也可以。”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像怕被听见什么。
周仰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嘴角只是弯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那天晚上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走了一半他才发现,他在哼歌。不知道什么歌,就是随便哼了两句。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也在看他。
他说:“你完了。”
影子没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嘴角还弯着。
周二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沈晦生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看见周仰光进来,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开。
周仰光坐下,看见自己桌角放着一个橘子。还有一张纸条,压在橘子下面。
他拿起来看。上面只有几个字,字迹有点歪:“昨天的话当我没说。”
周仰光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橘子也收进书包侧袋。
沈晦生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周仰光说:“什么话?”
沈晦生动了一下,没抬头。
“没什么。”他说。
周仰光嗯了一声,翻开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忘了。”
沈晦生抬头看他。
周仰光看着课本,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忘了昨天你说什么了。”
沈晦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又一起走到校门口。
谁都没提昨天的话。谁都没问。但周仰光走在沈晦生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没有一拳了。
只有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但确实近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晦生说:“明天见。”
周仰光说:“嗯。”
他往东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沈晦生还站在那里。
见他回头,沈晦生挥了挥手。
周仰光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平时轻。
路灯把路照得很亮。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个橘子——侧袋里已经有四个了,都没吃。他决定明天吃一个。
就吃那个最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