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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位 ...

  •   开学考定在二月十八。

      这是明德高中沿袭多年的规矩——假期可以松散,但开学第一场考试必须如期而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所有人从过节的余温里激醒。

      周仰光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考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

      没有人来。

      他把书包放在靠窗的位置,拿出笔袋,又拿出一瓶水。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走神。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稀落,最后彻底安静。周仰光在答题卡上写下名字,笔尖顿了顿。

      他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

      原来空位是这样安静。比平时安静。比记忆中任何一个座位都安静。

      他以前从不知道。

      沈晦生请了一周假。

      班主任王老师在班会上简单提了一句,语气平常,像只是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追问的事实。有同学私下议论,猜测是身体原因,毕竟年级第二去医院的频率是明德公开的秘密。

      周仰光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他只是每天早到十分钟,在座位上多坐十分钟。

      晚走二十分钟。

      他整理笔记时会下意识留出右边的空间,下课买水时会路过小卖部的热饮柜,放学经过光荣榜时会把脚步放慢——那些都是他和沈晦生共同的路径,哪怕那个并肩走的人并不在场。

      他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

      只是发现:一个人走过的走廊,原来这么长。

      第三天,他在沈晦生的桌角发现了一根头发。

      很短,黑色,蜷成一个小小的问号。大概是哪天午睡时落下的。周仰光看着那根头发,没有动。

      放学时它还在那里。

      他第一次觉得,保洁阿姨擦得太干净了也不全是好事。

      周五傍晚,周仰光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校道切成一段一段的光斑。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东南角的小花园。

      那只三花猫趴在石凳上,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尾巴懒懒地扫了一下,像在说:是你啊。

      周仰光没有走近。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猫不知道什么是等待。猫只知道:你来了,或者没来。

      周仰光转身走了。

      他缺席了二月二十四日的开学考补考报名。

      学习委员来问他是不是要替沈晦生报名,他沉默了两秒,说:

      “他会自己报。”

      语气很淡,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那晚他梦见了沈晦生。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个背影。沈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阳光勾成一道模糊的边,手里的笔没动,像是在发呆。周仰光想叫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背影一点点淡了,像雾散。

      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

      周仰光躺了很久,想起那天在教室,他把校服外套披在沈晦生肩上。月光很好,沈晦生眼角那颗泪痣像一滴没有落下的露水。

      他那时候没有叫醒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些后悔。

      第七天。

      周仰光到教室时,座位是空的。他把书包放下,像过去六天一样,拿出课本。

      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周仰光没有抬头。

      但他停止了翻页。

      那个身影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走进来,走过讲台,走过第一排、第二排——

      停在周仰光身边。

      “借过。”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砂纸磨过木头似的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周仰光站起来。

      他让开位置时,目光落在沈晦生身上。那是七天来他第一次看见他——不是光荣榜上的照片,不是记忆里的背影,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人。

      原来七天可以让人变轻这么多。像褪完水的枯叶。

      沈晦生侧身挤进座位,校服擦过周仰光的手臂。

      那股皂香还在。很淡,被消毒水的气味盖住了大半。

      但他没有闻到。或者说,他闻到了,但什么都压不住他此刻看见的那个——

      纱布。

      白色的医用纱布,从额角绕过耳后,在发际线的位置收尾。纱布叠得很整齐,边缘微微翘起,隐约能看见底下渗出的淡黄色药液。

      沈晦生把垂下的碎发拨到耳后,那个动作露出纱布底下更大片的苍白。

      他没有解释。

      周仰光也没有问。

      他坐下,翻开书。

      教室里晨读声如常,像什么都未曾发生。没有人多看一眼,没有人出声询问。明德的学生最擅长体面的漠不关心。

      沈晦生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他翻页时,周仰光看见他的手在抖。

      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他试图用另一只手按住,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抖得更厉害了。

      这具身体已经不听他的话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周仰光的视线落在那一小片纱布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窗外梧桐光秃秃的,二月末的天空很灰。

      那之后沈晦生照常上课,照常做题,照常在老师提问时站起来流利地回答。

      只是他不再在课间小睡了。

      他总是在写些什么,或者看些什么,不让自己的手停下来。周仰光发现他握笔比以前用力,笔尖戳破了好几张草稿纸。

      只是他中午不吃自己带的饭盒了。

      他什么都不吃,只喝热水,一杯接一杯。水杯是新的,保温效果很好,拧开时热气糊了他半张脸,睫毛挂上细密的水珠。

      只是他走路比以前慢。

      不是故意的慢,是走快了会喘。他把步频压得很低,像生怕惊动身体里某个沉睡的东西。

      只是他偶尔会发呆。

      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很久很久,久到周仰光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下去。然后他眨一下眼,低下头,继续写那道永远写不完的题。

      周仰光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每天早到十分钟,把沈晦生的椅子往外挪三指宽——这样沈晦生挤进来时不用侧那么厉害的身。

      他只是在小卖部“恰好”多买了一盒热牛奶,放在桌角。沈晦生不喝,也不拒绝。牛奶从热变凉,被保洁阿姨收走。第二天又出现一盒。

      他只是把笔记写得比以前更细,每道题的辅助线都标得清清楚楚。晚自习时他把笔记本往右边推一点,沈晦生会看,看完推回来。

      他们依然说话,说作业,说考试,说天气。

      他们依然并肩走过那条走廊。

      只是周仰光发现,沈晦生穿高领毛衣了。

      黑色,领口很高,遮住了脖颈,也遮住了那道从未摘下的住院手环。他瘦了很多,毛衣显得空荡,风一吹,衣料贴出锁骨嶙峋的轮廓。

      他在藏。藏那些需要被藏的东西——手抖、病历、额角的纱布,还有他自己。

      周仰光没有问。

      但他每天晨跑回来会多带一件外套。

      三月三日,气温骤降。

      放学时飘起细雨,周仰光撑开伞,看见沈晦生站在门廊下,没带伞。他走过去,伞面移过对方头顶。

      沈晦生看了他一眼。

      “我往东边。”周仰光说。

      沈晦生没有说话。

      他走进伞下,和周仰光并肩。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斜织。周仰光握着伞柄的手很稳,伞面倾向右边,自己的左肩被淋湿了一片。

      “你不问吗。”

      沈晦生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进雨里的羽毛。

      周仰光没有回答。

      “你一次都没问过。”沈晦生说。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砖。水滴从伞沿滑落,溅在他的鞋面上。

      周仰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几乎填满他们之间所有的空隙。

      “我在等你告诉我。”他说。

      沈晦生停下了脚步。

      周仰光也停下来。

      伞还在他们头顶,雨被隔绝在外。门廊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沈晦生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尾那颗泪痣还亮着,像一盏迷途的灯。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硌着喉咙。

      “我不知道怎么把它说出来。它太大了,大到我一张嘴就堵住喉咙。又太小了,小到我觉得它根本不配被说出口。”

      原来有些苦难是这样:说出来像矫情,咽下去是刀。咽久了,喉咙里全是刀锋划破的旧伤。

      周仰光看着他。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惯于应对世故的客套、疏离的温柔,却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赤诚的、不设防的狼狈。

      伞柄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那就不说。”周仰光说。

      他把伞往右又倾斜了一点。

      ---

      那晚沈晦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正月二十七。

      那天阳光很好,他去市一医院复查。血液科的老陈医生看了化验单,眉头皱了一下,说有些指标不太对,建议他去心理科坐坐。

      他去了。

      心理科的年轻女医生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动什么。她让他填了一百多道选择题,让他描述最近的睡眠、食欲、情绪波动,让他把手平放在桌上,看着他无法抑制的颤抖。

      半小时后,她推过来一张诊断书。

      轻度抑郁发作。建议药物干预。定期复诊。

      沈晦生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原来这叫作抑郁症。原来不是他不够努力、不够坚强、不够像一个正常人。

      原来他只是生病了。

      他想起最近那些无法解释的症状——手抖,心慌,半夜醒来时发现枕头湿了一片,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却又必须逼自己提起兴趣。他以为只是太累了,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

      原来不是。

      他把诊断书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出医院时阳光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没有哭。

      他忘了怎么哭。

      正月二十八。

      他回了一趟“家”。

      这是那个地方的准确称谓。他没法叫它别的名字。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踩着黑暗往上爬,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四楼,左边。门没锁。

      推开的瞬间,酒气扑面而来。

      他母亲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上,脚边横着两个空酒瓶。电视开着,没有声音,雪花点闪烁,把她的脸照成惨白的灰。

      她抬头看他。

      沈晦生站在门口,被那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个眼神他在七岁见过,在十岁见过,在十四岁见过。那个眼神说:你怎么还活着。

      “你来干什么。”

      他母亲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锈铁。

      “来看我死了没有?”

      沈晦生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捡地上的酒瓶碎片,一片一片,放进垃圾桶里。玻璃在指间折射出细碎的光,像廉价的水晶。

      “别碰我的东西!”

      酒瓶飞过来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褐色的弧线,看见瓶身在半空翻滚,看见里面残留的液体洒出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浑浊的水痕。

      他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不想躲。

      太累了。累到想被什么东西砸碎,砸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就不用再拼起来了。

      玻璃在他额角碎裂。

      剧痛。然后是热流,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眼角,淌过那颗泪痣,淌进他下意识睁开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红色。

      他母亲愣住了。酒醒了。

      她看着他倒在碎片里,看着那血止不住地往外涌,看着他依然睁着眼睛,安静得像一具被遗弃很久的人偶。

      “晦生……晦生!”

      她在叫他的名字。很多年没有叫过。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天花板上旋转。有人把他抬上担架,有人按住他额角的伤口,有人在问话。

      他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天花板在后退,一盏一盏的日光灯从头顶掠过,又亮又白,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在溪边洗伤口。水很凉,把脸上的泪和血一起冲走。那时候他以为长大就好了。

      他今年十八岁。没有好。

      醒来时是第二天下午。

      病房很白,白得像一场还没下完的雪。沈晦生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护士进来换药,看他醒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什么“你妈妈把你送来的”“医药费还没交”“你要好好休息”。

      他只听进去最后一句。

      医药费还没交。

      看。连受伤也是一种奢侈。他连脆弱都要精打细算。

      他问护士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护士说至少要观察三天,可能有轻微脑震荡,伤口很深,要防止感染。

      他问三天要多少钱。

      护士愣了一下,没说数字。只说先养伤要紧。

      沈晦生没再问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算。这个月的兼职已经请了假,下个月的工资要十五号才发。住院费、药费、后续换药的开销。他攒的那些钱本来是留着交下学期的书本费的。

      现在全都要填进这个豁口里。

      他忽然想起开学考。

      十八号。已经过了。

      他考不了了。

      他考不了那场他准备了整个寒假的考试。

      他考不了那场也许能让他离某个方向再近一点的考试。

      他什么都考不了了。

      沈晦生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医院统一消毒过的,有一股漂白水的味道。他把脸埋得很深,深到喘不过气,深到肩膀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只是在抖。

      没有声音。

      病房很安静。隔壁床的老人睡着了,呼吸沉重均匀。窗外的阳光很好,把窗帘晒成半透明的金色。

      他躺在这里,在这么好的阳光里,算着要多少钱才能继续活下去。

      正月二十九。

      他的母亲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头发梳过了,衣服换过了,酒气散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来看望生病儿子的中年妇女。

      沈晦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门口的柜子上。转身走了。

      信封里是三千四百块钱。不够住院费,但够他再撑几天。

      沈晦生没有叫住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不用?你欠我的不止这些?我欠你的也不止这些?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就不是钱能算清的东西了。

      他把信封收进床头柜。

      窗外有鸟在叫。

      二月三十日。

      周仰光坐在教室里,旁边是空位。

      他往右边看了一眼。

      阳光落在那张椅子上,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忽然想不起沈晦生坐在这里时,阳光是什么样子的。

      他低头继续写题。

      有些空位不是空在那里。是空在心里。

      ---

      三月三日。

      沈晦生回来上课了。

      额角的纱布换成了新的,小了一点。他依然穿高领毛衣,依然不怎么说话,依然在周仰光把热牛奶放在桌角时垂着眼睛。

      周仰光不问。

      他只是每天早到十分钟,把沈晦生的椅子往外挪三指宽。

      他只是把笔记推过去,等它被推回来。

      他只是撑着伞,等沈晦生走进伞下。

      雨一直下。

      门廊下,周仰光说:“那就不说。”

      沈晦生没有回答。

      雨声很大,填满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缝隙。沈晦生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

      他蹲了很久。

      周仰光把伞往下压了压,替他挡住斜飘进来的雨。

      沈晦生的手指很凉,系了很久都系不好那个结。他低着头,周仰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在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潮湿的门廊下,他问过沈晦生:你手怎么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颤抖没有名字,有些伤口没有创面,有些人看起来活着,其实一直在溺水。

      伞还撑着。

      雨还没停。

      沈晦生站起来,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鞋结给他看。

      “系好了。”他说。

      他笑了一下。

      那颗泪痣在他眼角,像一颗永远落不下来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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