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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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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位排布这件事,在明德高中是一门隐秘的学问。
谁和谁坐在一起,从来不是随机的。班主任王老师从业二十三年,深谙此道。她把周仰光和沈晦生安排在一起,既不是为了让年级第一帮扶年级第二,也不是为了制造什么良性竞争。
她只是觉得这两个孩子都太安静了。
安静的人需要和安静的人坐在一起,像两棵同样不爱说话的树,隔着适当的距离,根须却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缠绕。
十月第二周,梧桐叶开始大把大把地落。
周仰光发现沈晦生的笔记做得很细。不是那种事无巨细的抄写,而是把老师随口带过的一句话、板书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公式推论,都整整齐齐地收进页边距里。字迹清瘦,行距疏朗,像他这个人。
周三的数学课,老师讲一道压轴题跳了两步。周仰光正在推演,余光里沈晦生已经把缺漏的步骤补在草稿纸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什么也没说,连目光都没交汇。
周仰光看了一眼,点点头。
这就是交流了。
沈晦生收起草稿纸,继续听课。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他眉骨那枚眉钉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开始习惯这道光了。
周四下午大扫除,周仰光被文艺委员拉去讨论文化节的事。等回到教室,他的桌面上多了一个柑橘。
不是那种进口超市里贴标签的精品水果,就是普通的水果店买的那种,皮上还有几颗褐色的小斑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笔袋旁边。
周仰光转头看沈晦生。沈晦生在擦窗台,背对着他,校服下摆被风微微撩起。
他把柑橘收进书包侧袋,没问是谁放的。
柑橘放了两天,皮都皱了些。周仰光始终没吃,也没扔。
周五晚上,管家林伯收拾书桌时看见了它,以为是少爷忘记处理的垃圾,正要拿走。
周仰光恰好推门进来。
“放着吧。”他说。
林伯愣了一下,把手缩回去。
那个柑橘又在书桌上放了三天,直到表皮彻底失去光泽,像一盏燃尽了的小桔灯。周仰光终于把它扔了。
扔之前,他在掌心握了很久。
十月中旬,月考。
沈晦生考到一半开始咳嗽,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监考老师巡到他身边,多看了两眼。沈晦生摆手示意没事,继续答题,笔尖没停。
坐在斜后方的周仰光没有抬头,但听力仿佛忽然变得很敏锐。
他听见那咳嗽声被强行咽回去时带出的气音,听见沈晦生拧开水杯盖子的细微摩擦,听见药片从铝箔板里挤出的脆响。
他继续写卷子,字迹平稳,毫无波澜。
交卷后,他在走廊“恰好”碰见从医务室回来的沈晦生。
“题有点难。”周仰光说。
沈晦生点点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写完。”
“那道辅助线不好找。”
“嗯,我用的倍长中线。”
“我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没再说一个字。走廊很长,脚步声轻得像落叶片片。
沈晦生的手腕上又添了新的医用胶带,白色,边角微微卷起。
周仰光看见了。
周仰光没有问。
学生会的工作在十月下旬骤然繁忙。
文化节的策划案改了七版,周仰光在会议室待到晚上八点。散会时整栋教学楼只剩下走廊的应急灯,昏昏黄黄,像沉在海底的光。
他走过三年一班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锁。
他推开门。教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漫进来,把桌椅的轮廓拓成模糊的影子。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趴着一个人。
沈晦生睡着了。
书包还背在肩上,右手压在一本摊开的习题册下面,指尖还握着笔。呼吸很轻,胸膛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周仰光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他看见月光落在沈晦生眼角那颗泪痣上,小小的,像一滴凝住的露水。他看见沈晦生没藏好的手腕,医用胶带在夜色里泛着冷淡的白。
他看见沈晦生眉头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周仰光把门轻轻带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走廊尽头,应急灯滋滋地响。
五分钟后,他推门进去,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沈晦生肩上。
动作很轻,像怕惊落叶片上的霜。
沈晦生动了一下,没醒。他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校服外套滑下半边,又被周仰光慢慢拉回去。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沙沙地响。
周仰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一本英语阅读,没开灯。就着那一点路灯光,一行一行地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
十点一刻,沈晦生醒了。
他先看见肩上的校服,认出袖口那道细密的刺绣——周仰光的名字用银灰色线绣在内侧,他见过林伯把这件外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沈晦生转过头。
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隔着满教室沉沉的夜色,周仰光正在看书。
侧脸被窗外微光勾勒成一道安静的剪影,睫毛低垂,呼吸平稳。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沈晦生把校服轻轻放在桌角。
“谢谢。”
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仰光翻了一页书:“没事。”
“你怎么还没走?”
“等司机。”
沈晦生没有问司机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他站起来,把校服叠好,推过去。手指碰到周仰光手背时,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像两片不同枝头的叶子,被同一阵风吹得轻轻擦肩。
“我先走了。”沈晦生背起书包。
周仰光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的应急灯一盏一盏被经过、又留在身后。沈晦生的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像要回头,最终还是没有。
周仰光独自坐了很久。
他没有等司机。
他只是觉得,这个时间的教室很安静,适合看书。
十一月,天气冷下来。
明德的校规对冬季校服没有严格规定,可以在外套里面加毛衣,只要颜色不出格。周仰光发现沈晦生从来不穿高领。
即使降温那天,教室里开了暖气,沈晦生也只穿一件洗得很旧的圆领毛衣,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那道从未摘下的住院手环。
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沈晦生坐在场边,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周仰光在场上运球突破,三步上篮,球应声入网。队友击掌叫好,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边的长椅上。
沈晦生在喝水。他仰头时喉结滚动,手腕搭在膝上,塑料手环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蓝色的光。
周仰光收回视线,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又投进一个三分。
他今天得分很高,破了自己的记录。
有女生在场边给他递水,他微笑着说谢谢,接过那瓶矿泉水,放在脚边。
下课后,他经过小卖部,买了一瓶热过的盒装牛奶。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给谁买。
那盒牛奶在书包侧袋放了一下午。傍晚放学时,周仰光把它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放在沈晦生桌角。
“多买了一盒。”他说。
沈晦生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抬头,目光落在那盒牛奶上。还是热的,包装纸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手握住。
“谢谢。”
周仰光已经背起书包往外走了,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
沈晦生把那盒牛奶贴在脸颊上,焐了很久。
十一月下旬,期中考试成绩公布。
年级第一:周仰光。
年级第二:沈晦生。
两张照片并排贴在光荣榜上,隔着三毫米的缝隙。一个眉目清冷,一个唇角微扬,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们之间投落一小片共同的阴影。
沈晦生路过光荣榜时,脚步停了停。
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看什么。
最后他看了一眼那张清冷的脸,又看了一眼那颗不属于自己的泪痣。
转身走了。
周仰光在走廊另一端。
他没有靠近光荣榜。但他知道这个时间沈晦生会经过这里,知道他会停多久,知道他离开时会把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知道这些。
他只是知道。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图书馆人满为患。
周仰光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单人座了。他正要离开,角落有人朝他挥了挥手。
沈晦生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说话。
桌上摊着他的复习资料,笔搁在打开一半的笔记本上,水杯放在触手可及的桌角。他给周仰光留出了足够的空间,连台灯的角度都调好了。
周仰光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各自低头看书,偶尔翻页,偶尔写字。窗外偶尔有鸟飞过,偶尔有风,偶尔什么都不曾有。
沈晦生写到一半,笔没墨了。他在笔袋里翻了翻,没有找到替换芯。
一支黑色钢笔从对面推过来。
周仰光没抬头,手指按在笔帽上,等了几秒,松开。
沈晦生拿起那支笔,旋开笔帽。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很轻。墨水是纯黑的,干得很快,不会洇开。
两个小时后,周仰光合上书,把笔收了回去。
沈晦生说:“这笔很好写。”
周仰光说:“嗯。”
他收笔的动作比平时慢。
图书馆的灯在五点半准时亮起,暖黄色,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柔和。沈晦生在光里眨了一下眼,那颗泪痣像一小片停驻的黄昏。
周仰光忽然想起十月初那个柑橘。
他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他们依然是同桌。
坐里面的人进来时会说“借过”。坐外面的人会起身让出空间,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那股晒过太阳的皂香。
上课时笔尖偶尔在草稿纸上相遇,画出一道短暂的痕迹,谁也不说是谁越了界。
放学时一个说“明天见”,另一个说“嗯”。
走廊很长,冬天很冷。
他们并肩走过那段路,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拳距离里,装着一整个秋天的落叶、一盒没喝的牛奶、一支借过的钢笔、一件叠好的校服,和一个从未被问出口的问题。
风从梧桐枝头吹过。
雪落下来,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