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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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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晦生收到了一条消息。
周仰光发的:“放学后,小花园。”
就五个字。
沈晦生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问“什么事”,但没问。回了一个“好”。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想,周仰光要说什么。
是想说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只是想见面?还是……有什么事要告诉他?
他猜不出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不是故意的,是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说不清的,心里有东西在跳的那种抖。
他走到小花园的时候,周仰光已经在了。
他站在石凳旁边,背对着他,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三花趴在石凳上,看见沈晦生,叫了一声。
沈晦生走过去,站在周仰光面前。
“怎么了?”他问。
周仰光看着他,没说话。
沈晦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看三花。
“猫怎么了?”他又问。
周仰光说:“猫没事。”
“那……”
周仰光说:“我有事。”
沈晦生抬起头。
周仰光看着他,眼睛很亮。那种亮沈晦生见过几次——在他说“我不会跑”的时候,在他说“是因为你是你”的时候。
但那几次都没有这次亮。
周仰光说:“沈晦生,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晦生说:“你说。”
周仰光没立刻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晦生,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看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他说,“我没经历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晦生听着。
“我只知道,”周仰光说,“我想每天见到你。想和你一起走夜路,一起喂猫,一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你手抖的时候我想握住你的手。你不舒服的时候我想在你旁边。你笑的时候我也跟着想笑。”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如果这算喜欢的话,那我就是喜欢你。”
沈晦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仰光,一动不动。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三花的毛吹起来一点。三花叫了一声,没人理它。
沈晦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周仰光看着他,没催。就站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沈晦生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周仰光说:“知道。”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我能活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吗?”
周仰光看着他,说:“我不要你给什么。”
沈晦生说:“那你……”
“我只要你还在。”周仰光说,“只要你在,就够了。”
沈晦生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仰光。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光要从里面溢出来。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不是手抖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抖。
周仰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扶他。
沈晦生往后退了一步。
“别。”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别碰我。”
周仰光停下来。
沈晦生低着头,肩膀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他说:“你知道我多久没听过这种话了吗?”
周仰光没说话。
沈晦生说:“从来没有人说过……想要我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
“我妈不要我。我爸死得早。奶奶说我是扫把星。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他抬起头,看着周仰光。
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红。
“你说你想要我在。你知道我听了想哭吗?”
周仰光看着他,说:“那就哭。”
沈晦生愣了一下。
周仰光说:“我在这里。”
就四个字。
沈晦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那颗泪痣上,又滑下去,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站着哭,肩膀抖得厉害,手也抖得厉害。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让眼泪往下流,什么都没做。
周仰光走过去。
这次他没躲。
周仰光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很轻,像怕弄疼他。
沈晦生抓住他的那只手。
握得很紧。
“周仰光。”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说话算话吗?”
周仰光说:“算。”
“你说你不会跑。”
“不会。”
“你说你想要我在。”
“想要。”
沈晦生看着他,眼睛被眼泪洗得很亮。那颗泪痣还挂着一点泪,亮晶晶的。
他说:“那我也想要你。”
周仰光愣住了。
沈晦生说:“我不知道这叫什么。我也不敢说。但如果你喜欢我,那我大概也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说:“不对。不是大概。”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仰光的眼睛。
“是肯定。”
周仰光站在那里,看着他。
风还在吹,三花还在趴着,天边有晚霞,橘红色的,把一切都染得有点暖。
周仰光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沈晦生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笑。
“你笑什么?”他问。
周仰光说:“笑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周仰光说,“我何德何能。”
沈晦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眼泪还没干,脸上还挂着泪痕,但他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
周仰光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很轻的拥抱。只是揽着肩膀,额头抵着额头。
沈晦生闭上眼睛。
“周仰光。”他说。
“嗯?”
“这是真的吗?”
周仰光没回答。
他只是把沈晦生抱紧了一点。
三花在石凳上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没人理它。
它跳下石凳,蹭了蹭沈晦生的腿,然后趴在他们脚边,开始舔爪子。
晚霞越来越浓,把整个小花园染成橘红色。
他们就那样站着,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晦生说:“我记一下时间。”
周仰光说:“记什么时间?”
“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仰光想了想,说:“三月二十一。”
沈晦生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看着他。
“三月二十一。”他说,“记住了。”
周仰光说:“记住干嘛?”
沈晦生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三花,又抬起头看着周仰光。
“周仰光。”他说。
“嗯?”
“我可能活不了太久。”
周仰光没说话。
“但我活着的时候,”沈晦生说,“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天。”
周仰光看着他,看着那颗还挂着一点泪的泪痣,看着那双被晚霞染红的眼睛。
他说:“我也会。”
沈晦生笑了。
他伸出手,拉住周仰光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沈晦生的手还有点凉,但握久了,就慢慢暖起来。
三花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沈晦生低头看它,说:“你也是见证人。”
三花叫了一声。
周仰光笑了。
沈晦生也笑了。
晚霞慢慢褪去,天开始暗下来。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站在那里,手牵着手,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
然后沈晦生说:“走吧,回去了。”
周仰光说:“嗯。”
他们一起走出小花园。
走到岔路口,沈晦生往左,周仰光往右。
但他们都没停。
沈晦生说:“明天见。”
周仰光说:“明天见。”
然后他们各自往前走。
走了几步,沈晦生忽然回头。
周仰光也正好回头。
他们对视了一秒。
沈晦生笑了。
周仰光也笑了。
然后他们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沈晦生在日记本上写:
“三月二十一。他告诉我他喜欢我。我也告诉他我喜欢他。
我不知道能活多久,但今天我会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周仰光在日记本上写:
“他说他肯定喜欢我。
我想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