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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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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生开始躲他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没有换座位,没有不接话,没有看见他就绕道走。
是那种只有周仰光能察觉到的躲。
比如下课的时候,以前沈晦生会趴在桌上睡觉,或者低头写题。现在他会出去。去接水,去厕所,去走廊尽头站着,直到上课铃响才回来。
比如中午喂猫,以前他们会一起去。现在沈晦生会提前走,或者等周仰光先走。有一次周仰光在小花园等了他二十分钟,没等到。后来发现他自己去了,喂完就走了。
比如晚自习后一起走夜路,以前是自然而然的事。现在沈晦生会收拾得很快,说“我先走了”,然后一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一天,周仰光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第二天,他想,可能沈晦生身体不舒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周仰光确定了。
沈晦生在躲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回想最近发生的事——降温那天,他陪沈晦生走夜路,说了那些话。后来几天,一切如常。喂猫,走夜路,偶尔的牛奶和橘子。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突然就这样了。
周仰光坐在教室里,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沈晦生又出去了,这节下课已经是第三次。
他看着那个空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沈晦生。
沈晦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周仰光走到他旁边,站着。
没说话。
沈晦生也没说话。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走廊里没人,很安静。
过了很久,周仰光说:“你在躲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晦生没回答。
周仰光看着他。侧脸,被窗外光线勾出一道淡淡的边。那颗泪痣还在那里,像一小片停驻的夜色。
“为什么?”他问。
沈晦生还是没说话。
周仰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转身要走。
“因为害怕。”
沈晦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周仰光停下来。
沈晦生没看他,看着窗外。
“害怕什么?”周仰光问。
沈晦生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你回去吧。快上课了。”
他转身走了。
周仰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上课铃响了。他没动。
那天下午,沈晦生没再出去。他坐在座位上,低头写题,一次都没抬头。周仰光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
放学的时候,沈晦生收拾得很快。
“我先走了。”他说。
他没等周仰光回答,就站起来往外走。
周仰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跟上去。
他在教学楼门口追上沈晦生。
“沈晦生。”
沈晦生停下来。没回头。
周仰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沈晦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仰光说:“你在害怕什么?”
沈晦生没说话。
“怕我?”
沈晦生摇头。
“怕什么?”
沈晦生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很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周仰光看不清。
“怕我自己。”沈晦生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周仰光愣住了。
沈晦生移开视线,看着旁边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怕我会……依赖你。”他说,“怕我会习惯你。怕你哪天不在了,我会受不了。”
周仰光没说话。
“你知道的。”沈晦生说,“我这样的人,不能依赖任何人。因为我随时会走。也因为我留不住任何人。”
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周仰光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晦生还是看着那棵树,没看他。
过了很久,周仰光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沈晦生没回答。
“你可以不说的。”周仰光说,“可以继续躲。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沈晦生低下头。
周仰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一点。
“你告诉我,是因为你也想让我知道。对不对?”
沈晦生没动。
周仰光看着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那颗泪痣的形状。
“你在试探我。”周仰光说,“你在试探我,会不会被吓跑。”
沈晦生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之后的坦然,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仰光看着他,说:“我不会跑。”
沈晦生没说话。
“你听清楚了吗?”周仰光说,“我不会跑。”
沈晦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在笑。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那颗泪痣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是傻子吗?”他问。
周仰光说:“可能吧。”
沈晦生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哭。是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的笑。
周仰光看着他,忽然也想笑。
但他没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沈晦生笑完,抬起头,看着他说:“走吧。”
“去哪?”
“夜路。”沈晦生说,“你不是每天都走吗?”
周仰光说:“你不是说不一起走了吗?”
沈晦生说:“现在说了。”
他转身往前走。
周仰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他跟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很久。
比平时久。走到那个岔路口,沈晦生没停,继续往前走。周仰光也没问,就跟着。
走到一个小公园,沈晦生停下来,在长椅上坐下。
周仰光坐在他旁边。
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晦生仰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要仔细看才能看见。
“小时候,”他说,“我奶奶家那边,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比这多多了。”
周仰光没说话,听他讲。
“那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坐在外面看星星。”沈晦生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奶奶出来找我,骂我,把我拽回去。”
他笑了一下。
“后来就不看了。”
周仰光说:“为什么?”
沈晦生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因为后来发现,看星星不会让任何事变好。”
周仰光转头看他。
沈晦生还是仰着头,看着天。侧脸在夜色里有点模糊,只有那颗泪痣,在微弱的光里,像一小颗星星。
周仰光说:“但也不会让任何事变坏。”
沈晦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颗泪痣跟着往上跑。
“你说得对。”他说,“不会变坏。”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天。
很静。很冷。但好像也没那么冷。
后来沈晦生说:“周仰光。”
“嗯?”
“你为什么不怕?”
周仰光想了想,说:“怕什么?”
“怕我死。怕我随时会消失。怕你现在做的这些,最后都没用。”
周仰光没立刻回答。
他想了很久,久到沈晦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没用也要做。”
沈晦生看着他。
周仰光没看他,看着天。
“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用才做的。”他说,“是因为想做。”
沈晦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周仰光没听清:“什么?”
沈晦生说:“没什么。”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回去吧。”他说,“太晚了。”
周仰光也站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那个岔路口,沈晦生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周仰光说:“嗯。”
沈晦生转身往左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周仰光。”
周仰光停下来。
沈晦生站在路灯下,脸上有光也有阴影。那颗泪痣在光里,亮亮的。
他说:“谢谢你没跑。”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仰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忽然想起沈晦生刚才说的那句话,很轻的那句,他没听清。
现在他忽然知道是什么了。
那句话是:“你是第一个让我想依赖的人。”
周仰光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他想,他也不会跑的。
不管多久,不管多难。
他不会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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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晦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告诉他我在害怕。他没有走。他还说,不会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我想相信他是认真的。
因为如果是真的,那这就是我第一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
他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
窗外有月亮,很淡,像一小片薄薄的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只有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