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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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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凳子登上马车远雀才终于得以喘息,呼吸的幅度太大,胸腔内部都在隐隐作痛。
他有些难受地双手捂住胸口,却也没起到任何作用。曾经受的内伤早已落下病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揉一揉权当给个心理安慰。
正常扫个墓竟然会落得个仓皇而逃的下场。
远雀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母亲的坟墓,儿子祭母天经地义,那个什么玩意谢昭三言两语将自己给逼跑了是怎么回事?
即便这么想着也还是向外喊了一句,每蹦出一个字就刺痛一下,远雀皱着表情,还能继续忍:“小扇,让马夫快些走!”
外头的侍女得令回道:“好嘞。”
远雀都跑上来了又有些后悔,刚刚纠结过的去留问题在脑中重现了一遍。好不容易从洛阳来这儿一趟没被发现,机会千载难逢,明明还有很多话想在擦干净石碑后慢慢诉说也全都被打断了。
可有外人在那,远雀只想离他越远越好……下次扫墓再说吧。
就不知又要等多久了。
小扇嘱咐完马夫便掀开帘子随他坐进车厢,就见远雀发髻散乱,妆容也花了,肩膀领口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好不狼狈。
“这是怎么了,殿下何故跑得这么匆忙?当心您的旧伤。”她吓了一跳,抽出手帕递了过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可是被陛下的人发现了?”
“不是。”
远雀否认了她心底最恐惧的想法,接过了小扇的帕子自己来擦满脸的雨水。胭脂水粉糊成一团,在手心里展开还能看到蹭到布料上的白色粉红色混合的粉末。
“遇到了个奇怪的神经病。”
小扇不解:“神经……病?先夫人的陵墓周围居然会有外人出现?”
“就是一个登徒子!”
想到被这个神经病打搅了计划远雀就生气,向前甩手扔了帕子,骂道:“出现在母亲的陵前瞎转悠,还不知是何居心?见到我竟拉拉扯扯纠缠不休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难得看见远雀在除了跟皇上的争吵声外还能有如此大的情绪起伏,小扇都呆滞了。
他一向对陌生人的态度很决绝:全都不搭理。压根等不到生气的时候早就拒绝沟通跑走了,居然能被惹毛成这样,更显得稀奇。
小扇听完这几句抱怨提取到了些关键词稍加一串,联想出了个大差不差的场景,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抬手掩唇笑了起来:“殿下是遇到采花贼,被调戏了?所以落荒而逃。”
她说的倒也没错,远雀想反驳都没处。可听着总有些怪怪的,哽了许久才说:“若不是在母亲跟前不想动手,否则岂能轻易放过这种败类。”
“是是是,先夫人最是良善之人,想必也不愿看到殿下与别人大打出手。”
远雀被笑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指了她一下,适可而止的意思很明显。小扇立马换了副表情语气:“殿下何不让我们的人去将那登徒子绑了送去官府?”
如若可以远雀也就这么做了,偏偏光听谢昭这姓就不是个小人物,还自报了是陈郡谢氏;再加之他那副翩翩公子的气派想也是个读书人,具体有什么背景尚未可知,只能认栽。
他又摇头:“我们瞒着皇上来,大张旗鼓闹出了官司不好妥善解决,也不是什么大事,算了。”
小扇点头称是。
等远雀平复好心情小扇才开始履行职责,伸手在他的发髻中清点着首饰数量,就怕颠簸中丢了东西。
结果还是不遂人愿,无论怎么数都比来时少了一个。
小扇再仔细清查一遍终于想起少的是哪个,惊呼了声:“呀!殿下,你丢了一根簪子。”
“簪子?”
“那只海棠银簪。”
远雀闻言呼吸都停滞了,不可置信地向头顶摸去:“真少了?”
小扇忙不迭点头:“是,这怎么好说笑。”
发中首饰众多,他也看不见到底少没少。见小扇的神情不是开玩笑才渐渐凝重起来,下一瞬就喊道:“停车!调头回去。”
街上的摊贩行人因大雨不见一个,光秃秃只剩宽敞的街道,马蹄调转方向,随着来时的路线原封不动又走了一遍。
这雨下得比半个时辰前还要大,砸在车棚“咚咚”响,包括急促的“哗啦啦”,两种动静在相互交织,远雀的心情更差了。
如今戴来的钗环全部都是曾经薄夫人用过的首饰,留在邺城的遗物。
薄夫人死讯从邺城传到崇华殿的那日远雀被下令禁足,不得外出。
皇宫封锁,宫人轮流值守,层层阻碍之下远雀都快忘了自己用的什么手段才逃出来。好像是钻狗洞,又好像是足够不怕死,冒着被侍卫当成刺客当场射杀的风险去翻高墙,总之还算顺利,让他真的给跑出去了。
日夜兼程不管不顾地赶到母亲所处的魏王宫殿时,她存在的痕迹已经完全被抹去,再寻不到。
绝望蔓延,万念俱灰之下薄夫人曾经的陪嫁丫头跳了出来,将提前藏起的首饰偷偷拿到远雀的面前。她说别的都被搜走烧了,只剩下了这些玩意儿,得益于那丫头手快才免遭毒手。
能来邺城的机会不多,只要来了便会拾起这些首饰一同祭拜。远雀平常看的都跟眼珠子似的,时不时就要命人好好打磨保养一番。小扇更是门清他到底有多宝贝,丢了堪比天塌了,所以此时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任由他调整情绪,搞得空气中都泛着丝丝冷意。
海棠是母亲最喜欢的花,远雀一直都记得。
那支银簪的工艺很是精致逼真,颜色搭配也和谐顺眼,一度成为了她日日都会佩戴之物,与别的簪子相比还有更不同的意义。
远雀生气时不能再去招惹,否则会让封闭起来的情绪找到宣泄口,放任不管等会他就在沉默中自己好了,什么事都没有。
小扇清楚什么时候能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比如现在就不能说话。她垂首扣着手指,尽量降低存在感。
要是没遇到那个神经病自己绝对不会跑,不跑也就不会掉,不掉就什么事都没有……
远雀理清了思路,恨的牙痒痒。如果这簪子真的因为那谢什么昭的丢了,天涯海角也要掘地三尺将他挖出来大卸八块!
马车停到了刚刚的位置,远雀连忙起身欲要下车亲自去找,气氛被打破总算是可以说话了,小扇率先一步挡在他面前:“还是奴婢带几个人去找吧,这雨大,你可别淋坏了身子。”
远雀也是固执,拧着眉心,唇角都因为太过于忧心而绷直向下:“不行,这是我弄丢的,我得亲自找回来。”
“你头上还有家伙什呢,这一来二去再丢了可怎么办?”
小扇一语点破最能拿捏住远雀心理的地方,在他明显听进去而触动了的时候继续说:“多叫几个人肯定要比殿下一人寻得更快,这雨忒大了,还是我们下人去吧。”
“尽力而为。”
远雀也知道这雨太大,不想太过为难她:“我就顺着西边这条路直走,没去别的地儿,找不着就等雨小了再说。”
“是。”
掀开手边的车幔,远雀向窗外看去:地势低的地方早已经积了水,路边的新叶也被打得抬不起头,残花落了一地,化进泥里。
四年前的今天洛阳也是雨天,邺城呢。
远雀看得出神,思绪不可控地绕到了更远的地方去。
双指搭上眉心,触及这些不愿勾起的回忆先来的总是头疼,根本想不下去。远雀只能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四年过去最初的情绪不减反增,远雀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许多次后终于长叹一口气,不是释怀了,是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后悔没能叛逆一次,远雀又这么想。
当年若是不那么听话,先斩后奏跑出洛阳去见母亲一面顶多被打一顿,还能怎么着呢。
“为什么我的亲生父亲是皇帝呢。”
这话说出去无人应答,伴着雨声飘回了他自己的耳中,可这就是远雀此生最无可奈何之事,他也没法回答自己。
远雀眼巴巴扒在窗口等着小扇带回来好消息,簪子掉落的那条路很宽敞,走完也只要一刻钟,没有多余的野草闲花,这么多人去寻应该能找到才对。
“怎么样?”
小扇撑着伞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膝盖以下的衣摆已经湿了大半,狼狈程度与远雀刚回来时有得一拼。可也顾不得这些他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找到了吗?”
“没有。”
小扇摇头,面上表情也有些不好:“奴婢带着人贴着那条路挨个仔仔细细寻了遍,没落下一寸,可就是连个珠子流苏都看不见,更别提整个簪子。”
远雀微张着嘴,隐隐有预料会是这结果,可真正听到以后不可避免心空了一拍,垂眼喃喃:“……怎么会这样呢。”
小扇安慰道:“殿下先别伤心,估计是这天太暗了,那些侍从五大三粗看漏了哪,待天晴雨后再来寻定能寻到。”
这话太牵强,远雀早就不是什么好哄的小孩,强撑出个笑想回应一下,根本做不到,比哭还难看:“嗯。”
不仅没祭拜成反而还丢了东西,早知出门前就应该先看看黄历再说,怎么会这般倒霉。
眼前突然闪现了谢昭的脸,笑的和煦无害,因为生的白净好看一眼就记住了具体模样。
遇见这张脸就是倒霉的主要源头。
“回去吧。”
远雀妥协道。
即便现在再气也找不到那家伙跑哪去了,远雀眯了眯眼,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
最好此生此世躲着别出来,否则定要剥了那张脸皮看他还笑不笑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