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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油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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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六年六月,邺城雨。
城郊外的墓地无人洒扫,半年前亲手修剪的野草得了春雨夏日的滋养长得更快,已经快要超过膝盖高。
年前擦亮的墓碑如今再度蒙了尘,与雨水混合一起没得到什么有效洗刷,反而看着更脏乱了。
这雨连下了三天有余,没有一丝一毫要停的迹象,黑云压城,天地终日笼罩在阴暗中,尤其是荒郊野岭之外,尽显凄凉。
人死楼空,坟前都冷清异常。
远雀绕着这小小的墓地转了一圈,最终停在碑前,“薄夫人之墓”简简单单五个大字刻在上面,多余的再也没有。
就是这小小的一小片地,换作别人连瞧都瞧不上,却成为了她死后的归宿,永生永世长眠于此。
远雀歪头将伞柄夹在肩颈之间,抽出腰间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布,也不顾地下的泥水会不会弄脏衣裙,轻轻放下了两个膝盖,跪在那尊碑的面前伸出手仔细擦拭了起来。
今日的天气不需要他再将布料打湿,就着天然的雨水擦洗干净,再被淋上一阵子等天晴以后准会变得干干净净。
远雀低垂着眉眼专注眼前的动作,来时没带侍从跟随,导致现在连个可以撑伞的人也没有,斜斜吹到面颊的微风裹挟着雨滴,糊了整脸。
待的时间越长脸上积的水就越多,渐渐凝结,从眉心顺着山根向下滴落水珠,从下巴汇集,掉在地面。
“野草让它长,灰尘随便落”当初出自御口,无论有谁看不下去提上一嘴“至少要将薄夫人葬入皇陵”都会被皇帝驳回,乃至发展到最后按照圣旨的规格下了诏令,再有就按抗旨处理。
自然就没人再去触天子霉头,说到底薄夫人也只是曾经皇帝的一位后妃,死活与否无关紧要。不许扫墓祭拜就无人违命,冷清到常年只有远雀一人来打扫。
决绝的态度几乎将薄夫人死后的体面也完全撕破,生前富贵也好,荣华也罢,从入土那一刻便成了没有人在乎的孤魂野鬼,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邺城。
迎面毫无预兆卷来了大风,远雀的伞本就摇摇欲坠,这下直接吹飞了去,险些将他也一起带倒。
“小心。”
随着清润的男声响起,身后推来了一股力。远雀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稳稳当当又跪了回去,飞走的伞被那个男人牢牢稳住,举回了他的头顶。
“……”
这里怎么会有外人?
远雀的神经都绷紧了,警惕地顺着伸来的手向上望去。
隽秀尔雅的脸正微笑着,桃花眼勾起,琥珀浅棕的瞳色极淡,其中却闪烁着忽略不掉的微光。
墨色长发半束扎起,刘海垂下,发冠之中横插了许多支雕刻精致的簪子,吊坠正晃晃悠悠抢占视线,首饰惹眼。
一袭浅米白色衣裳又像镀了层金色,称得上仙姿玉貌,浑身的气质衬得都有些温柔。
在这阴雨天唯独他满面春风,眼瞳轻轻颤抖着,生的倒是极好看的。
远雀在看清他的脸时顿了片刻,眉毛微微下压,掩住了流转的情绪,对这里出现了陌生人有些抵触的烦躁消失了大半。
“姑娘为何出现在此?”
远雀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垂首看了跪着的自己一眼,微顿片刻才提起裙摆站直身子,比那男人还要高上几分。
审视的目光扫射过去,无形的威压与距离感立刻在二人之间萦绕。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才让出个能让远雀站下的空来,举着伞的手随之抬高,依旧撑在头顶上为他挡雨。
“我来扫墓。”这么多年远雀学了些改音色的本事,将原本的男音掩盖,让外人听着只像个声音低些的女人:“阁下哪位。”
不近人情的冷冰冰倒给谢昭打了个措手不及,面上却不显分毫,依旧温和开口:“在下陈郡谢氏,谢昭。”
远雀稍加思索就想起来了陈郡在哪,确实是有个谢家,但眼皮比刚刚更耷拉了,不耐烦也跟着显现,想抓紧结束话题:“哦。”
谢昭眨了眨眼,对他的反应很是奇怪,仰头直盯着远雀,笑还在脸上,只是有些僵:“姑娘……好生魁梧。”
远雀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保持盯着谢昭的样子不变。
漆黑的眼眸幽深无波,像一潭没有倒影的死水,稍有不慎被卷入其中就再也爬不出来;被他盯住居然会有种被毒蛇锁定的头皮发麻感。
大雨连绵,紫白色的闪电亮在眼前,平白为远雀的面颊增加了些许阴恻恻的魅惑感,一声“轰隆”闷响彻底惊住了谢昭,心跳漏了至少两拍才重新跳动,速度比方才更快了。
远雀自知现在自己的模样不算好看,妆容都被淋花了,像个挫败的落汤鸡,如此狼狈一面居然还被另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看了这么久,问道:“没人对你说过不要一直盯着女孩子看吗。”
“抱歉。”
谢昭自知说错了话,更越了礼法,但狂跳的心脏不是虚假,他也压抑不住翻涌的情绪在脑中激荡,诡异的体温升高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只能堵在喉口。
想给远雀拜上一礼致歉,手里的伞却还要给他撑着,也要给自己撑着。谢昭只能将身体弯了下去,高高举起双手,正色道:“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姑娘海涵。”
这副滑稽模样让远雀都不知该怎么继续问责了,伫立在原地不语,也不说在不在意,谢昭就一直弯着腰没起来。
僵持了半晌,远雀说了句“没事”,随便一摆手就要挥退他,却先听起身的谢昭开了口:“这里是皇家重地,你可知墓的主人是谁?”
远雀闹不清他突如其来冒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回答:“知道。”
谢昭困惑极了:“那你还敢来?这不是要杀头的大罪吗。”
“你不也在这吗”没有怼出口,远雀懒得跟他瞎掰扯,只有表情在顷刻间垮了下去,心想这人管的还真是够宽的。一把抢回了自己的伞没好气道:“那就来砍,看皇上杀不杀我。”
“嘘!”
谢昭满脸惊恐,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低声些:“莫要言语此等大不敬之话,附近人可不少,叫谁听了去你就真完了。”
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远雀冷冰冰道:“跟你有关系吗?”
谢昭被这句说的呆愣在原地:“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好心提醒你……”
“不需要。”
远雀今日心情本身就差到了极点,还要蹦出来个碍事的自然烦的要死:“滚。”
“?”
谢昭不可思议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突然恍然大悟:“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害怕,也别这么紧张。”
谁紧张了?
远雀眼睛都睁大了,再瞪向谢昭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杀意,还把他吓得一抖。几度想把这谢什么昭的扔出去乱刀砍死,临上手前想起来了此行“不能声张”“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惹是生非”的三不能,硬生生忍住了冲动。
“你,你别冲动。”
谢昭对上远雀的视线也有点害怕了,现在这个世道指不定能遇到什么人,后背都渐渐攀上凉意,向后缩了缩:“我真的只是提醒一句,不是坏人。”
怎么会有废话这么多的人?远雀都怀疑他根本听不懂人话,指着外头道:“你能不能滚。”
“……”
空气静默几瞬,许久也没听见谢昭说行,反倒眨了眨眼,低头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颇有种“我知错但我不改”的意思。
远雀极度,非常,特别不理解:“你不走还想干什么?”转着圈环视四周,千里内只有一处坟,“上坟?”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扯淡,可确实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面前人还在沉默,到底在沉默什么?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远雀的耐心消耗殆尽,怒喝了一声:“说话!”
“你还在这!”
谢昭利索地说了实话:“被人看见你在做什么太危险,作为男人我不能放任一个姑娘身处险地,要走你也一起走!”
“……你管得着我吗,自作多情。”
谢昭又不说话了,跟死了般安静,那双含情脉脉的眼里现在赤裸裸全都是委屈,偏偏又不走,非要留这继续挨骂。
一时半会也不像会轻易罢休的人,赶他走都赶不动。远雀又气又恼又没法子,干瞪着谢昭无能狂怒,他依旧那副委屈,一拳打在棉花上同等的无力。
远雀又不舍地望着墓碑,挣扎犹疑了太久也下定不了决心,擦完碑应该再说几句话的,连话都没来得及说……终还是自己的性格压过去了心里的感情,他从来不愿与陌生人多言语,完全待不下去,现在立刻必须要远离谢昭。
远雀撑着伞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没有留下半点多余的感情。
“欸,姑娘。”
轰都轰不走的谢昭此刻锲而不舍地追了上去,跟在远雀身旁歪头去瞧。
“看什么看?”这人居然还敢跟上来一直看,嘲笑人也要有个度吧?
其实即便花了妆,也根本无法掩盖远雀真正的原生容貌,骨相摆在那里:下巴向内收窄而尖锐,鼻尖挺翘又精致,连接到山根弧度完美,高挺秀气。
唯独只有紧抿的嘴唇暴露了远雀此刻真正的心情,不安,不耐烦。
眉骨投下的阴影敛去了他大多神情,再加之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模糊的轮廓下颌线条利落冷冽,就如这个人的第一印象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果有清淡似水的小家碧玉型美人,眼前这位就是完全不同的淡漠疏离,隐隐带些毒性,会展现攻击性的那类。
“敢问姑娘芳名?”
远雀没有因为谢昭的跟随而慢下脚步,耳坠的剧烈晃动影射了他现在有多么急躁:“不方便。”
这不是谢昭想听到的,穷追不舍继续说:“就看在刚刚在下为你撑伞的份上。”
“万一我说了你去报官怎么办?”远雀不想说,于是瞎扯:“正如刚刚你所说,我违背皇命,要说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谢昭当机立断正直不阿道:“姑娘放心,谢某绝不是此等小人,只是觉得你与我相遇甚巧,合眼缘罢了。”
远雀嗤笑一声:“你还不小人?哪有人跟你似的追着别的女人跑,就差跟到家里头去了,这是君子所为不成?”
谢昭摇头:“这不算。相逢即是有缘,在下都已经交代了底细,交换姓名只当礼尚往来。”
远雀突然定住身,谢昭反应不及向前多走了两步才倒回来。
“我姓薄。”远雀说:“薄薰。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谢昭倒吸一口气:“热河薄氏?”
远雀也不管他作何感想:“正是在下。”
明明是上挑的眼尾睫毛却向下生长,谢昭想,他居然有三层眼皮。
怪不得总觉得眉眼有些不同,本就深邃的眼窝得了加持,眼睛真是好看的不得了,那两道柔和如远黛的平眉配上他的神情整体看去总有些忧伤。
脾气却这么冲。
“你……当真是热河薄氏的姑娘?”
远雀还以为说出口这家伙就不会多管闲事了,哪曾想就在自己面前诡异地扭捏了起来,似期待又似惊喜般问出了那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也不答复,总觉得再聊下去只会无穷无尽停不住了。
远雀深深凝望了谢昭一眼,似是要记住他的模样好回去了画出来全国通缉,扔了碍事的油伞提起裙摆扭头跑得飞快。
“……”
一盏茶过去谢昭才从呆滞向周遭看去,远雀早已跑的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了那把伞,静静躺在水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