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晨光》訦燚

3、完整的双腿

　　马克·安德森是米娅口中的“办公室那个讨厌鬼”——但她说这个词时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总给我带蓝莓松饼，”周五的散步中，米娅说，“每天早上都放在我桌上，好像我是需要喂食的鸽子。”
　　“听起来很贴心。”约瑟夫说。他的机械膝盖今天格外吵，每次弯曲都发出轻微的嘶鸣。
　　“是烦人。我告诉过他我不爱吃甜食，但他不听。”米娅叹了口气，“他还约我看洋基队揭幕战，票都买好了。贵宾席。”
　　约瑟夫看着前方的路。桥的尽头是曼哈顿，玻璃幕墙大厦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某种诱人的未来图景。
　　“你会去吗？”他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也许吧。拒绝太多次显得我刻薄。”米娅踢开一颗小石子，“而且，说实话，我有点好奇贵宾席是什么样子。你能想象吗？专属服务员，免费餐饮，最佳视角——”
　　“听起来很棒。”约瑟夫打断她，“你应该去。”
　　米娅看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那个周六，约瑟夫在电视上看了洋基队的比赛。当镜头扫过贵宾席时，他调高了音量，试图在那些模糊的人脸中寻找米娅。但他没找到——或者不愿找到。
　　周日清晨，米娅没有出现。
　　约瑟夫和Lucky在第二桥塔下等了二十分钟，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他打了她的手机，直接转语音信箱。
　　周一，她出现了，但迟到了十分钟，眼圈发黑。
　　“抱歉，”她说，“周末……有点累。”
　　“比赛精彩吗？”
　　米娅猛地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提到过。”约瑟夫拄着拐杖往前走，“所以，精彩吗？”
　　沉默持续了半座桥的长度。当他们走到第一个钢索基座时，米娅说：“马克吻了我。”
　　约瑟夫的拐杖尖端打滑了。他踉跄一步，机械膝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心！”米娅扶住他。
　　“我没事。”他挣脱开来，动作太急，“然后呢？”
　　“然后我推开了他。”米娅的声音很轻，“我说对不起，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风从东河吹来，带着咸味和水汽。约瑟夫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肋骨。
　　“他说了句‘好吧’，就走了。”米娅继续说，“我一个人看完了比赛。第七局时下了雨，贵宾席有顶棚，但我想——约瑟夫现在在家做什么呢？他讨厌雨天，因为假肢会响。也许在听比莉·哈乐黛，也许在修什么东西，也许……”
　　她停住了。
　　“也许在想你。”约瑟夫说。
　　世界静默了。海鸥在头顶盘旋，远处渡轮的汽笛闷闷作响，城市在他们脚下缓缓苏醒。
　　“约瑟夫，”米娅说，“你……”
　　手机铃声刺破了寂静。米娅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得复杂。“是马克。他道歉了，说我们还是朋友。”
　　“接吧。”
　　“我不想——”
　　“接吧。”约瑟夫重复，声音里有种米娅从未听过的冷硬，“他听起来是个好人。有完整的双腿，能陪你站三小时看棒球，能在雨天不用担心机械故障。”
　　“我不在乎那些！”′
　　“但你应该在乎！”约瑟夫转身面对她，拐杖在水泥地上敲出回响，“米娅，看看我。我三十岁，走路需要辅助，过安检会被单独拉出来检查，坐飞机必须提前一小时到机场。我的未来是更多的康复治疗、可能的并发症、还有每次天气变化时幻肢痛到失眠。”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继续说下去：“马克能给你正常的生活。他能陪你跑步、跳舞、在洋基球场欢呼，能在你扭伤脚踝时背你回家。他能给你一切我给不了的东西。”
　　米娅的嘴唇在颤抖。“你以为我想要那些？”
　　“你值得那些。”
　　“让我自己决定我值得什么！”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约瑟夫·戴维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她跑开了。Chloe追着她，狗绳拖在地上。
　　约瑟夫站在原地，直到她的红色围巾消失在桥的另一端。Lucky蹭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也讨厌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