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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八音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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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周的清晨约会后,约瑟夫开始了解米娅的许多小事:
她喝咖啡要加双份奶和一块方糖,但永远记不住带糖包;她遛狗时会哼老式爵士乐,音准糟糕但节奏感极好;她对布鲁克林大桥上每只海鸥都有昵称,今天那只左翼羽毛缺损的叫“独臂杰克”。
他也透露了自己的秘密:假肢在雨天会吱嘎作响;他最怀念的是能赤脚踩在沙滩上的感觉;车祸后他不再吹萨克斯风,因为肺活量再也支撑不了长乐句。
“但你还留着它吗?”一个三月的早晨,米娅问。他们坐在长椅上,看Lucky和Chloe在晨光中追逐。
“萨克斯风?或许被我卖了又或许在我衣柜的顶层。”
“也许哪天可以吹给我听,”米娅咬了一口百吉饼,“破音也没关系。我喜欢真实的声音。”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的机械膝盖,上面粘着一片米娅围巾掉落的线头,红色的,像一个小小的警示标志。
“今天是我生日。”米娅突然说。
约瑟夫转头。“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喜欢生日。又老一岁,蛋糕太甜,大家唱跑调的歌。”她耸耸肩,“但和你在一起感觉……不一样。”
那天下午,约瑟夫去了切尔西跳蚤市场。他在一个卖古董机械的摊位前站了一小时,最终买下一个1950年代的黄铜八音盒。摊主说发条坏了,但约瑟夫看到齿轮组只是缺了两个齿——他能用3D打印机做出来。
修复花了三个晚上。第一晚,他打印的齿轮尺寸错了0.5毫米;第二晚,弹簧张力计算失误;第三晚凌晨三点,当《月亮河》的旋律终于颤抖着流出时,他靠在椅背上,发现对面公寓的某个窗口还亮着灯——米娅的公寓。
她也在熬夜。也许在赶稿,也许在画画,也许只是睡不着。
第四天早晨,他把用丝绒布包好的八音盒递给米娅。她打开时,眼睛瞪大了。
“我祖母有一个几乎一样的,”她轻声说,“小时候我摔坏了它,再也没修好。”
“这个可以修,”约瑟夫拿出微型螺丝刀,“你看,结构很简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米娅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短暂而突然,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围巾的流苏扫过他下巴。约瑟夫僵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在哪里。
“谢谢,”米娅退开时,耳朵尖发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从那天起,清晨散步后的分别变得困难。以前他们在中央车站旁的咖啡店说再见,米娅乘4号线往上城,约瑟夫乘L线回威廉斯堡。现在他们会多坐一站,一起到联合广场,再绕到斯特兰德书店的橱窗前看新书陈列,然后在农夫市场买两个苹果,一人一个。
“像高中生谈恋爱,”一个四月的雨天,米娅笑着说。他们挤在一家咖啡馆的屋檐下躲雨,Lucky和Chloe在脚边抖落身上的水珠。
“米娅。”约瑟夫没有笑。
“嗯?”
“周五晚上,”他盯着雨水从檐沟流下,“Dominique Ansel甜品店出了新品。据说要排两小时队。”
米娅咬苹果的动作停下了。她缓慢地咀嚼,吞咽,然后说:“你想去?”
“如果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她的笑容重新绽放,“但你的腿……站两小时没问题吗?”
这是个实际的问题,也是体贴的问题。但约瑟夫听出了别的——她注意到了,她总是在注意他的限制。
“我可以带折叠椅,”他说,“或者我们轮流排。”
“或者我周四晚上就去露营排队,”米娅眼睛发亮,“带上睡袋和热水壶,成为第一个顾客!”
他们一起笑起来。雨小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投下光斑。
那一刻,约瑟夫几乎要说出口。几乎要说出那三个词,那个盘旋在他喉头数周、几乎成为他呼吸一部分的词。
但手机响了,米娅接起来:“嗨,马克。”
约瑟夫听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