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晨光》訦燚

1、属于我的呼吸 200

　　2007年2月14日，纽约布鲁克林大桥，气温零下九度。
　　约瑟夫·戴维斯知道今天是情人节，因为路过咖啡摊时，卖咖啡的墨西哥裔老头多给了他一颗心形棉花糖。“给女朋友的，”老头挤挤眼睛，“免费。”
　　约瑟夫把棉花糖扔给了Lucky。白色拉布拉多犬一口叼住，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我没有女朋友，”他对狗说，“只有你和我，老伙计。”
　　这句话是事实，也是仪式。每天清晨六点，他们都会走上这座桥——约瑟夫拄着碳纤维拐杖，右腿的机械关节在严寒中发出细微的嘶鸣；Lucky忠实地走在左侧，用体温温暖他那只因血液循环不畅而总是冰凉的手。
　　五年前的车祸夺走了他的小腿，也夺走了他对“未来”这个词的想象。保险公司赔的钱足够他在威廉斯堡买下能看到河景的loft，康复中心教会他如何与钛合金假肢共处，心理医生给了他一大堆关于“创伤后恢复”的论文。但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在情人节早晨向人解释为什么独自带狗散步。
　　走到第三座桥塔时，风雪突然大了。约瑟夫拉高衣领，准备转身回家——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奔跑的身影。
　　红色羊毛围巾像一面旗帜在风里展开，焦糖色的贵宾犬追着围巾流苏狂吠。女人试图抓住狗绳，却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倒，购物袋飞出去，橙子滚了一地。
　　“小心！”约瑟夫喊道。
　　但太迟了。她摔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一声闷响。
　　约瑟夫以最快的速度移动过去，虽然所谓“最快”也不过是正常人散步的速度，Lucky已经先他一步，用鼻子轻触女人的脸颊。
　　“我没事，”她坐起来，揉着手腕，“真的没事……哦不，我的橙子！”
　　约瑟夫看着那些橙子向桥边滚去。其中一颗最调皮的已经滚到护栏边缘，在水泥边沿危险地摇晃。他几乎没有思考，拐杖伸出，轻轻一拨——橙子飞回安全区域，而他的身体因这个动作失去平衡。
　　世界似乎倾斜。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发生，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当心！”那个女人说。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另一只手还拽着那只兴奋的贵宾犬。“你的腿……”
　　“是假的。”约瑟夫站稳，机械膝盖发出轻微的液压声，“所以摔了也不疼。”
　　这是个说了无数次的玩笑，但女人没有其他人(包括自己的父母)那样露出尴尬或同情的表情。她笑了，真正的笑，眼角挤出细小的皱纹。
　　“那就好，因为我已经够笨手笨脚了。”她伸出手，“我叫米娅·兰迪，它是Chloe，一个不知冰面危险的傻瓜。”
　　“我的名字是约瑟夫·戴维斯，这是Lucky，一个爱吃棉花糖的绅士。”
　　握手时，约瑟夫注意到她手套上的蓝色墨水渍，和指甲缝里的颜料痕迹。
　　“艺术家？”他微笑着问。
　　“儿童图书编辑，”她弯腰捡拾散落的橙子，“偶尔画画插图。你呢？一个侦探吗？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类似于现在的情节——一位名侦探只用看别人的衣着，就能得知他的职业。”
　　“你真幽默，”他开心地笑出声来，“不过可惜我不是什么侦探，我只是一个软件架构师。或者说，曾经是。”
　　米娅抬头看他。“‘曾经’？”
　　车祸后，约瑟夫很少对人讲这个故事。但在这个情人节早晨，在风雪弥漫的桥上，面对这个陌生女人好奇的眼睛，他听见自己说：“五年前在中央公园，为了救一个追球的小孩，被出租车撞了。醒来时少了条腿，多了笔赔偿金，换了职业，现在在家工作，为无障碍设施设计导航软件——典型的善有善报的反面教材。”
　　他等着对方说“我很遗憾”或者“你真勇敢”。但米娅只是点点头，把最后一个橙子放进购物袋。
　　“所以你今天的设计工作，源于那天失去的东西。”
　　约瑟夫愣住了，他从未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可以这么说。”他最终回答。
　　风雪更大了。米娅的围巾被吹到约瑟夫脸上，带着薰衣草洗衣液和咖啡的味道。
　　“我住这附近，”他说，“如果你不介意走得慢，我可以帮你提购物袋——作为你及时拉住我，没有让我在地上睡着的回报。”
　　他们就这样一起走下了桥。米娅走在他右侧，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Chloe和Lucky互相嗅闻，很快成了朋友。
　　约瑟夫得知米娅在哈珀柯林斯出版社工作，正在做一部绘本；米娅得知约瑟夫的软件已经帮助三百多个轮椅使用者找到纽约的无障碍路线。
　　走到米娅的公寓楼下时，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褐石建筑的外墙上切出锐利的光影。
　　“谢谢你的护送，”米娅说，然后顿了顿，“你明天还遛狗吗？”
　　“每天六点。”
　　“也许……”她摸了摸Chloe的头，“也许我们可以再遇上？”
　　约瑟夫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在阳光下像蜂蜜。“也许。”
　　回家的路上，Lucky异常兴奋，几次试图拽着他跑。约瑟夫没有阻止。他的机械腿敲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但他第一次注意到，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并不突兀——它和远处垃圾车的压缩声、早班地铁的轰鸣、某扇窗户里飘出的爵士钢琴声，共同组成了这座城市的晨间交响乐。
　　那天晚上，约瑟夫没有像往常一样工作到深夜。他坐在窗边，看着东河对岸的曼哈顿灯火。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新保存的联系人：“米娅·兰迪，917-555-0187”。
　　他输入：“今天谢谢你没有说‘我很遗憾’。”
　　删除
　　又输入：“你的橙子很好吃吗？”
　　删除
　　最后发送的是：“明天六点十五分，第二桥塔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六点十分。我讨厌迟到。”
　　约瑟夫笑了。窗外，城市在黑暗中呼吸，而他第一次感觉到，那呼吸里可能有他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