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得》贺绿汀

13、第 13 章 她吹响了哨

　　宋薇这一遭儿走的云里雾里，她一上岸便被宋国公夫人三言两语给护到了马车里。外面不知已是何处境。

　　莫名其妙她自觉也是有几分见识的，但好像自从见着了这个什么萧三后身边的事情就变得就很奇怪了。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也没有这出啊？！

　　视线低头看着放在膝上的双手。

　　刚刚在船上她见他倒下，不大放心便蹲下身去伸手晃了他几下意图让他清醒起来。谁知道这人说倒便倒，倒是不含糊弄假的。

　　她吹响了哨子上岸。

　　此地风雅，今日又被两家带来的人手不动声色的给围住了，以防有心人借机做文章。齐王妃与宋国公夫人素来御下极严，是以在小船靠岸后，她被接上岸其他的便都由她们接手了。她则回到来时乘的这辆马车上等待着。

　　夕阳西下，人静风声，宋薇掀开一些车帘，问守在四周的武婢，道：“母亲还没有出来吗？”

　　“并未。”

　　她放下帘子，一个人又做回了原处。她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等，可是好像等已是她密不可分的东西，这样独处，从车厢帘子缝隙处溜进来的冷风，吹到身上，竟让她生出几分是在飞花台的错觉。

　　那是她的住所，一草一木物什摆件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地方。

　　比宋国公府上的还要来得用心。若不是后来……宋薇想要继续往下想，想起来更多的，可就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不真切实。

　　待又等了一会儿，宋薇听到外面有动静，掀开车厢另一侧的帘子去瞧，一行人从酒楼里走了出来，齐王妃也在。如此她不好继续装模作样在车厢里等，遂下了马车站在车旁，却也不上前。

　　齐王妃亲自出来送宋国公夫人，也是一种态度。她目光瞥见到下面那张如玉般的面容，宋薇默默地叉手行礼。女娘身穿浅丁香色宽袖褙子，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眉不画而翠站在那儿仿若是那画上的人般。

　　这般模样的小娘子，又出生在这样的家世中，当真是不知是幸还是劫呢？想到里面还有个不争气的，齐王妃看着那已然离得远去的车马，眼底的意味不明来回了几下，吩咐说：“回去吧。”急不得。

　　那两匹健壮的马儿拉着深色的车厢平稳的行驶在道路上，随行的一批人有男有女，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宋薇掀起些车帘看向外面，此时景色萧瑟，待得明年春日这里花开烂漫，或许……

　　“三娘。”宋国公夫人突然唤她，口吻平淡，眼中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倦，“若是让你招赘在家你可愿？”

　　宋薇：“……”

　　发生什么了又？她放下掀着帘子的那只手，看向宋国公夫人。

　　“刚刚在里面我也算是想清楚了。不是萧三也会是旁人，唯一现在可行的便是将你留在家中，让大娘嫁出去。”本朝律法，在室女年方二八方行及笄后，而后方可许婚盟出家。大女儿的年纪横竖是过去，但小女儿差的几年是真太容易生变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眼下这情况……况且她也不是临时起意。这个想法早在她数次与大娘在夫婿的人选上僵持不欢而散后久了她便生了出来这个想法。既然大娘有了喜欢的郎君想要出嫁，也是无可厚非人之常情。不若就让小女儿招赘在家便是，反正都是她的女儿。

　　“是齐王妃与母亲说了什么吗？”不然她想不出来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宋薇皱了皱眉，隐隐感觉到又是那股不对劲儿。她虽然不知道她们里面说了什么，但是也知道两位母亲的手段厉害。

　　所以她们究竟谈了什么？这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又迅速的被压了下去，想那么多做什么？

　　宋薇缓缓让自己依靠在母亲的怀中，另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母亲……”

　　反正她不可能会害她的就对了。

　　宋国公夫人想到关于刚刚齐王妃说的那个提议，想到这个女儿如果将来可能面对的那些艰难，她虽出身富贵，可年少颠沛自知冷暖，并不认为天上真有白掉“金子”的那种好事。

　　她抬手摸了摸宋薇的脸颊，轻声说着：“萧家那小子昨日挨了他爹的鞭子抽，今日又赶出来才晕倒的。现下重新换了药，人也已经醒过来了。我瞧着他好像是有些喜欢你的，如此这门婚事若是议上一议，倒也不是多坏的事。”

　　这个年岁正是好时候！只是……叹息看向车厢外。宋国公夫人担忧的是，如今见他看起来是对她的三娘有几分真心模样。可便是寻常勋贵人家，尚且少不得些旁的东西去维系情分，生在天家自幼便是贵人他的喜欢，这种虚无缥缈摸不见的东西又能维持多久呢？半年还是十天……奈何实在是身份有别，若不然还可以各凭本事。想到此，宋国公夫人抬手轻拍了拍怀中人的脊背，内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只待得晚上再回去和宋国公商量看看吧……

　　晚些时候，宋薇悄摸摸的换了身衣裳，戴好斗篷出了府。

　　“大夫。”宋薇走上前低声叩门。

　　“嗯。”听到她声音，里面正在整理东西的医者应了声：“你先进来坐下等会儿，我这边马上就好了！”

　　宋薇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转眼又想到屋子里隔着那么多张帘子呢他也看不到，出声说：“我进来了。”她这么大声音应该知道了吧？！

　　绣着与裙角上一样兰花纹样的鞋方踏进这间被刻意隔开的屋子里，目光四处寻找了一下，她才坐在一把放在靠墙边位置的圈椅上，将刚才进屋来就摘下的斗篷放在另一张椅子上。打量着这屋子里其实里里外外又有了很多零碎的小东西。

　　“上次施针回去之后什么感觉？”何大夫掀开帘子，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块素白帕子擦手，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坐在那儿的宋薇，开口询问直奔主题。

　　他是一名大夫，当然这个身份除了亲近些人家里知道，旁人就不怎么知道了。因为他还是个读书人！这是一件比较说复杂也不简单简单也不复杂的事情，反正现在就是宋薇是知道他具体情况的。

　　于是乎同样，他也是宋薇的大夫。

　　“我有些说不上来。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清楚就是你说的那种我是我自己的想法。但是有些时候我好像又听见了那道声音。她说不是，我得走继续往前跑，然后还有不要我去的话。”宋薇停顿一下，继续说：“我今天和母亲去见了一个人，她就一直在说不要去要去不要去要去一直在说，说了一路闹得我头也疼！她之前也会说纠结可这么短时间内的却未出现过。现在这是为什么啊？”莫不是她病情加重了？

　　何大夫看一眼宋薇，也不好下定论，只是听她说完后才开口说：“……或许是因为你的内心在挣扎，她在犹豫要不要去见他？然后身体便记住了这种感情。”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那是冒昧的。望闻问切一套下来，何大夫还是循着老法子继续治疗，开出一些只是普通的温和滋补的养身方子给她，斟酌后，再与她说道：“在吃喝上娘子仍然需要克制，不能总是不吃也不能多吃。往前几次便是因为娘子口腹之欲贪图而半途而废的。是以这次我还是要说，你忍着点吧！”脉象是做不得假的。“到了晚上，娘子或许可以点些助于安眠的线香试试看。”

　　宋薇点头，“嗯。”这个她不打包票，只能说她尽力！清粥小菜不能食用半点荤腥，几天下来是真的很饿的。更不说那些一并送服下肚的汤药真真要命！那滋味……一口就一口下去什么念头都通透了。

　　何大夫将药方上的药材取出来，放入罐中到灶上煎煮。她的药并不带回去宋国公府上煎，一是他麻烦二是她也麻烦。

　　宋薇刚才觉得人很困很困，这会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了点精神，起身看他煎药。早知大夫是一种很神奇的人，起码她就不知道怎么想能够把手指摁在手腕处，然后就那么摁一会儿就知道对方身体哪里有病，还可以开方子煮药。不过说起来她想起来一件事来：“是真的棘手？”

　　在梁京中，少年举人身份不算低，多的是豪富之家愿意与之结亲的。其中不乏持之以恒者。宋薇此刻问的便是问他这个，见他不说她反倒愿意多说：“要不然你来我家我爹爹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种读书人。”

　　她这刚给出一个主意，那边就立马明白她不嫌事大看热闹的心思，心中充满了无奈。余光中瞧她，何誉想到来时叔叔和他所叮嘱之事：“你是不是还做了什么？”之前在平城时，她虽然也会有幻觉可从来没有这般时间长，来这梁京反倒是“病情”日益趋重，刚刚把脉时他便发现她严重了。

　　宋薇的目光忽然漂移了一下，眼睛看向旁处。

　　何誉见状，拿在手中的扇子往煎药的桌上一敲，“你不会是，把家里不让你在平城使的‘那一套’给放到梁京来了吧？”他合理怀疑。

　　不然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一个娇养的小娘子这般劳心费力？而且平城与梁京相距甚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高水远就那什么称那什么了。

　　“你想什么呢？我真的，就是单纯的做点小本生意，给自己攒些体己钱而已。”宋薇纠结地转头，跟这个便宜亲戚用了点围魏救赵的口吻，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在梁京中是多烧钱，吃穿住行哪些不要银子的，外面人瞧着光鲜可一大家子的生活哪里不要银钱处处都是，况母亲她手里的那些银钱不是还得……这样的用法，我和大姐姐怎么好意思多要家里的，可不得自己想办法自力更生，你说对吧？”

　　“确如此。”何誉不是不知柴米油盐的大男人，听到她说起梁京烧钱这样的话来，深以为然。他此番上京可是带了一大笔的银钱，放在平城做个乡下闲散富户绰绰有余，来这儿不过一年的光景便有些岌岌可危。眼下距离春闱可还有段时间呢。

　　“不若我借你到时候你考完了往后慢慢还我便是。”宋薇闻到了药味，捂了捂鼻子后退些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因药味而躲在柜子后的宋薇身上，四目相对，何誉朝着她郑重行了一礼：“如此多谢了。”然后又继续回去熬药。

　　这药，且得熬够时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