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年得》贺绿汀

14、第 14 章 萧桓静静观

　　宋薇喝完了药便要回去了。

　　再晚些若不巧赶上宵禁的时辰，那可就麻烦了。何誉提着灯护送着她，分开时将灯笼杆递到了她的手中：“路上小心。”他不方便再往前了。

　　宋薇看了眼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依然清晰可见的门口那两个威武的石狮子：“一路小心。”宋国公府近在眼前，她再走百步都不到就能到的距离，算了一片好意她默默的应下了。

　　提着灯笼往前走。

　　何誉见她进了门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路上他抬头看天空，月影疏疏，一流冷光。这是今年的最后一面，见完了他得专心闭门读书准备来年春闱了！那才是大事。

　　大事。

　　冬夜寒凉，星月寂寥。

　　宋薇回来得静悄悄如同出去时，都是从小门行走，未曾惊动其他人。待回到院落中，洗去带回来的一身药味儿，披散着一头长发，她屋子里不留人守夜。

　　床边留着一盏烛火，她就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这样的昏暗环境给予她奢侈的安心，这是属于她的天地时刻。

　　“你杀不死我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宋薇缓缓地抬眼注视着。

　　“你这性子怎么这样啊，我以为你会不说你倒是都说了，怎么要说的就是不说呢？！啊，狸奴你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乖吗，哦，不对是我不乖。”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

　　等等再等等，烛火一直亮到快要日出几个时辰，又是一夜过去宋薇煮了一份滚热的浓茶，也不讲究其他将它与隔夜的那茶壶中的冷水相和，一口气咽了下去。

　　宋薇插戴好最后一支珍珠钗，起身看着高几上摆着的一盆宝石盆栽，是她做的，旁边桌上还有些没收起来的宝石就那么散着放那儿：“不必收拾就让它这么放着吧。”说完这句，她又与打扫的女使吩咐说：“午后可能要下雪，今日这屋子就不要开窗了。”

　　女使低首应是。下雪这话是她瞎说的，她又不是算命的哪里知道这个。不过这样让她们不要开窗借口罢了。母亲隔几日就要给她们送好些东西过来，今日就是要送东西的日子，只是她今日是一定得出去这一趟的。

　　这样想，好像她总是出门不在家中一样。宋薇一出房门，守在外边的冬梅就跟了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娘子。”

　　宋薇点点头，走向府外方向走了几步后，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唤来个有些面熟的女使到跟前来说：“你与我母亲院里回个话，说我今日出门买东西晚些回来。”说完她就带着人而去。

　　天高云淡，有位朋友要到了。

　　看似温暖的日光落在地上，清冷的凉风吹进来到人脸上，真是清醒了，宋薇带着人乘着马车等到了地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的好似顺便游玩来的下了马车。

　　才踏上一级台阶，一张又是熟人面孔笑吟吟的出现在她眼前：“宋娘子。”

　　宋薇戴着帷帽下的嘴角上扬，暗道果然又是他。

　　片刻，即便是在这样的冬日依然坚持着所谓的文人羽扇的风雅的韦七笑得一脸温柔，月白色衣袍，腰佩玉环，这厮生得一副好文人模子：“早先我回老家祭祖不在京中，这才回梁京就听到你有喜，好事好事啊，今日可得好好喝上几杯。”

　　这家伙本事数年如一日讨人，他这话，这人这时候回来她一点儿都不意外，甚至当亲眼看见她还有一种“终于来了”尘埃落定的安稳感。她侧头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不与他客气：“挨了几下？”

　　都说不揭短，这开头的可不是她，是以宋薇完全没有压力面对他：“听说你是为了成亲才不得不回来的，真假？”

　　这个问题她老早就想知道了。现在可算被她逮着机会：“还有听说你被卖了，谁啊？你半路上给谁了？”宋薇可不怕他，也算他倒霉京中那么多人偏偏与她最交好。她侧首看他，笑颜如花般甜如蜜。既然如此那就有难同当吧。

　　萧桓静静观察着她。

　　他伤势未愈，今日出门是偷偷出来的，是以打扮得很是低调。不想这简单的衣衫不普通的人穿上身来竟然也别有一番姿态。

　　这屋里屋外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的目光在那青绿衣裙，眉眼弯弯的女娘身上多停留了两眼，毫不意外的感受到了好友的眼神袭来。

　　那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苏轩喝了口茶水自作壁上观，拢共这热闹是白瞧的多瞧一眼便是赚了的。可惜了那傻子今日非要偷跑出去骑马错过了这热闹时候。

　　萧桓听着那屋子里的交谈声音，许是被戳中了哪点隐秘心思还是旁的，男子声音听起来稍有些大声：“你瞎说什么呢。”

　　瞎说？！

　　宋薇垂眼不在此时与他分说，拿起桌上一块洁白的糕点吃了半块：“之前与你怎么说都不愿意回来，怎的现在这眼下可还没到年下人就回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严肃，有点清脆。不过她生气时候说话也是这般差不多的，想到这点，萧桓嘴角就有些想扬起来。盖因这个习惯是他自己发现的。

　　遇见正事的她从来不是隐忍筹谋的那一类人，可偏生在那花团锦簇的宫城内，对她的要求极是严格乃至可以说是苛求，而无人觉得她应不应该，是以连累得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最没意思透了。

　　萧桓垂在身旁的一只手不自觉的握起，他竟然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见鬼，什么意思？！

　　宋薇见他神色有了变化，还是那句她不与他分说这些内里，且她眼睛还不瞎，寻常酒楼哪里舍得烧这般品质的炭火就是贵客来了也不能。屋内四处都烧着烧得暖烘烘的却又没有多少烟气，这个却是难得。

　　韦七对这个小伙伴好友向来上心。他年幼时便被家里给送往老家养育，山高水远又有几分真心跑了出去也无人看管教养，也就是小孩子好哄，宋家那个时候还在平城里，那真是一家子全都扑在了军中公事上，家里只有个还小的小丫头守着门拿着书本坐在门口台阶上一整天，也不怕被拐走。他是运气也是刻意，与她玩耍。

　　谁知就这么一点点心思变成行动竟然可以这么多年。韦七让人送来开胃的酸梅汤来，她吃饭从来都愁人的厉害，挑剔得厨子都唉声叹气，要不是月钱吊在前头恨不得立刻卷铺盖走人。

　　宋薇坐在圈椅上，喝着酸梅汤：“正好你回来了归账的事情我就不管了，本来这件事就是你的，去年你不在让我帮忙看一年的也就罢了，今年你回来了让我来便不算事。那些老人看到往后嘴上不说心里也会犯嘀咕你我。我不与你往后，所以这个你必须自己去办。”

　　这些她从来都想在前头的。她是女子自然得考虑的未来，以己度人，她从来不欲与他相好那就不会与他相近甚蜜，这是规矩。

　　韦七看她今日一身天水碧绣花纹对襟褙子，裙摆上绣着同样的折枝兰花草。青丝梳成个发髻，戴着珍珠玉梳并几朵淡绿色绒花发簪，一对玉滴子耳坠儿，手腕上他瞧只有个镯打扮得竟这般素净。

　　“……你是不是缺钱使啊？”韦七看着她，当初在平城时候那打扮得多好看啊，人群中一眼就是让人动了心思，回来梁京这般的素，莫不是追求那股什么精气神的风儿也影响了宋伯父伯母一家了？

　　他接着道：“你可别光听京中那群人说什么雅致大雅的话，那都是因为，旁人喜欢缘故。你想想从前那会儿是不是大家都还不喜欢珍珠只你一个喜欢呢。一个道理。你若是有什么不称手的地方或是银钱短了，只管拿牌子去柜上支取。你这般素着我还真瞧不习惯。”其实就是因为宫里那一批上位的人更喜欢雅致些的模样，几代人下来，大家跟着也一块儿罢了。

　　这些都懂。宋薇淡淡一笑：“没有，你觉得我那会儿打扮好看，可你怎么不想想我那会儿可不要管账的。自有大把时间打扮。要不，你都接过去管两年？”

　　韦七摇着羽扇的动作一顿，管她的账？开什么玩笑。且不说她那些铺子多少，只说他知道的那几个买卖他从前没有银钱花的时候，就把钱都给她做生意一两年功夫下来他就不愁钱了。但是累人也是真的累人的，之前他盘过一段时间的账目，然后就再也没然后了。

　　账这个东西是真不是东西，奈何钱这个东西是真的好东西。从此再在年底时无论这个小伙伴好友是多么的阴阳怪气夹枪带棒，他都能添着个笑脸凑上去。这两年她给他的铺子里赚的银子比往年的翻了一倍！那可都是真金白银。

　　他母亲知道他铺子里赚的钱都忍不住心动。要不是……早早就给他和大哥分好了家，指不定还有多少银子也归她管呢？

　　这些宋薇一概不知。

　　她让冬梅将她自国公府上带出来的食盒拿上来，打开盖子，里面不是吃食，正经的是银票金银。说了得来就得来，背后还有一大群人等着他发钱好回去过个好年呢。

　　“这里面钱是你的。这里的……”宋薇与他说起这些银钱来处，一笔一笔，说个清楚让他明白。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沉稳了些，她因为这些似乎又变得不像她自己了，又好像就是她。如果他有个妹妹，母亲也会把她养成宋薇这样的吗？韦七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起这个来。

　　许久之前的念想，他以为忘了呢，谁知道竟然还能想。

　　宋薇见他走神，扯起嘴角无声冷笑，一巴掌给他清醒了：“想什么呢？听我说。”

　　他以为她记得这些很容易嘛，还在她面前走神。见他吃到了疼回神，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韦七郎知道她这是不虞，这性子还真是，像什么像就是再来十年，宋薇还是宋薇她。

　　他端起桌上的一盘梅子糕，放到她面前。

　　宋薇看他不接这个，推开一扇窗子看向外面，才惊觉竟然真的开始飘小雪了。她真随口猜的真下来了。下雪了。

　　“外面下雪了。”宋薇将那扇窗推开更远与他分享。

　　今年的雪第一场雪竟然今日下下来了。这会儿可早了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