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灯塔》地平线以远

8、第 8 章

　　几天后，迟予决定再去一次北边B级污染区。
　　B级污染区的西边，那里也有夜荧草，只是数量少一些，品质也差一些。老妇人孙子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想采到夜荧草，哪怕一株也好，也许能救下另一个人。
　　这次迟予告诉路樊是去南边采灰烬草。
　　他不想让路樊担心，他必须试着回到那个区域，必须证明自己还能面对，还能正常地采药、生活，没有被那几个夜晚摧毁。
　　第二天清晨，迟予戴好面罩，检查好装备，多备一小瓶自制的解毒剂，以防遇到有毒的变异植物。他走出棚屋，路樊还在睡，门缝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B级污染区西边距离金属矿道大约三公里，过去西边，路更不好走，到处是塌陷的地面和裸露的钢筋。
　　迟予小心地前进，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看见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
　　是人的脚印，军靴的印子，很深，很新。至少有十个人的脚印，从B级污染区方向延伸出来，消失在深处。
　　云顶区的人？
　　还是反叛军？
　　迟予犹豫了一下，决定绕开脚印的方向。他不想卷入任何冲突，只想采药，然后尽快离开。

　　西边的夜荧草长在岩壁上，迟予用绳子固定好自己，慢慢下降到岩壁中部，夜荧草的荧光在辐射雾中若隐若现。
　　迟予小心地挖下第一株，连根带土，放进药筐。
　　放好第二株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从岩壁下方深处传来，低语声，还有金属敲击岩壁的脆响。
　　迟予僵住，贴在岩壁上，不敢动弹。
　　声音越来越近。
　　“......确定是这个方向？”
　　“信息素残留显示，他最后出现在这附近。”
　　“继续找，指挥官的命令式：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Beta。”
　　迟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Beta？
　　他们在找一个Beta？
　　在废弃区？
　　“可是长官，Beta没有信息素，怎么追踪？”
　　“靠这个。”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某种仪器启动的嗡嗡声，“这是最新研发的信息素共振仪，能捕捉到Alpha信息素残留的反应痕迹。那个Beta身上沾了指挥官的信息素，虽然很淡，但仪器能识别。”
　　“但已经两周了......”
　　“所以才要扩大搜索范围，指挥官的信息素很不稳定，医生说，如果不找到那个Beta，他可能会......”

　　声音渐渐远去，岩壁深处的黑暗吞没了他们的对话。
　　迟予紧紧抓住绳子，指节发白。
　　他们在找他。
　　指挥官——北辰烬在找他。
　　因为他身上的草药味道，因为那些残留的信息素，他们用仪器追踪，在废弃区搜寻，在搜寻能缓解那个Alpha痛苦的解药。
　　迟予感到一阵恶心。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动作尽量轻，但绳子摩擦岩壁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岩壁深处的对话突然停止。

　　“上面有动静！”
　　“去看看！”
　　迟予心里一紧，加快速度，他爬到岩壁上面，解开绳子，抓起药筐就跑，身后传来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
　　他冲进废墟，在倒塌的建筑间穿梭，地形复杂，这是他唯一的优势，但他不熟悉这片区域，几次差点被办到。
　　“在那边！”
　　能量枪开火的声音，光束擦过他的耳边，打在旁边的混凝土块上，炸开一片碎石。迟予扑倒在地，药筐里的夜荧草撒了一地。
　　他来不及捡，爬起来继续跑。

　　前面是一栋半塌的楼房，入口被堵死了，侧面有个破洞，迟予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光从裂缝漏进来。
　　他屏住呼吸，躲在阴影里。
　　脚步声靠近，在楼房外停下。
　　“进去了？”
　　“应该在里面，搜。”
　　迟予的心脏狂跳，他摸向小腿上的匕首，他知道没用，对方有能量武器，有装备，而且都是Alpha，身体素质远胜于他。
　　逃不掉了......

　　就在他绝望时，楼房另一侧突然传来熟悉的爆炸声，和上次在东边废墟听到的一样。
　　外面的士兵立刻转向爆炸方向。
　　“是反叛军！追！”
　　脚步声远去。
　　迟予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他等了几分钟，确定外面没人了，才谨慎地爬出破洞。
　　废墟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撒了一地的夜荧草，在灰白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迟予蹲下来，一株一株捡起，手指在抖，他强迫自己抓紧时间捡起药材。
　　捡完后，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个金属片，很小，三角形，边缘锋利，他捡起来翻看。金属片背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飞翔的鸟。
　　反叛军的标记。

　　是他们制造了爆炸，引开了士兵。
　　迟予站起来，快步离开这片区域。
　　回去路上，他一直低着头，脑海里乱成一团，北辰烬在找他，用仪器，用士兵......
　　为什么？就因为那股草药味道？就因为那个意外？
　　还是说......北辰烬记得更多？
　　不，不可能。路樊说过，高阶Alpha在信息素暴走时会进入黑箱状态，记忆断片是常事。北辰烬应该只记得模糊的气味，不记得具体的人，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那为什么这么执着？
　　迟予想不明白。

　　回到棚屋去时，天已经快黑了，路樊站在门口，看着他，眉头皱起：“你去哪了？”
　　“采药。”迟予把药筐放下。
　　“南边没有夜荧草。”
　　迟予动作一顿。
　　“我去B级污染区的西边。”他最终承认，“我需要夜荧草。”
　　路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遇到麻烦了？”
　　“......”

　　“遇到了云顶区的士兵。”迟予低声说，“那个Alpha在找我。”
　　他把岩壁里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路樊的表情越来越沉。
　　“信息素共振仪。”路樊重复这个词，语气带着嘲讽，“云顶区的高科技，用来找一个Beta，真够奢侈的。”
　　“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会。”路樊摇头，“尘埃区人太多，信息素太杂乱，仪器很难精准锁定，但如果你再去废弃区，就不好说了。”
　　迟予沉默。

　　“迟予，”路樊的声音严肃起来，“你考虑得怎样，要么彻底躲起来，不再去任何可能遇到他们的地方，要么......离开尘埃区。”
　　“离开能去哪？”
　　“我认识反叛军的人。”路樊说，“他们可以安排你去西边的定居点，那里有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你可以继续做药师，不用再担心被找到。”
　　迟予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因为常年采药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和草汁。
　　沉默地思考了片刻。
　　“让我想想。”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虚。
　　路樊没逼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吃饭吧。”
　　那晚，迟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脑子里反复回放岩壁深处的对话：“指挥官的命令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个Beta。”
　　指挥官。
　　北辰烬。
　　那个金发金瞳的Alpha，在屏幕里冷冽如冰的Alpha，因为信息素不稳定而痛苦，所以不惜动用资源，在茫茫废土中寻找一个模糊的气味。
　　他和北辰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两极。一个在云顶区的透明穹顶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操控着最先进的机甲，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一个在尘埃区的破棚屋里，为一口食物挣扎，为几株草药冒险，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
　　但现在，因为一场意外，因为一种气味，他们的世界产生了交集。
　　虽然这个交集，对北辰烬来说只是一次信息素的调节，但对迟予来说，是人生被彻底打乱的开始。

　　第二天，迟予照常去黑市摆摊。
　　他把夜荧草分成小份，留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小迟，你脸色不好。”隔壁摊位的王叔说，“生病了？”
　　“没有，只是没睡好。”迟予挤出一个笑容。
　　王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听说云顶区在找什么人，你知道吗？”
　　迟予心里一紧：“不知道，找谁？”
　　“不知道，最近废弃区多了很多士兵，见人就查身份，可疑的直接带走，你采药小心点。”
　　“嗯，谢谢王叔。”
　　迟予低头整理药材，左手微微发颤。

　　他摆摊到中午，收拾好东西过去黑市换了一支营养膏和两个过滤芯，正准备回棚屋，隐约看到不远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迟予立刻躲起来。
　　几辆军用车开进了第三街区。
　　是云顶区的黑色装甲车，车身上有金色的家族徽章，张开翅膀的鹰，迟予认得那个徽章，在机甲舱里见过。
　　北辰家族的徽章。
　　车门打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士兵跳下来，他们动作整齐，装备精良，和尘埃区的执法队完全是两个档次。领队是个银发S级Alpha，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黑市的人群。
　　“所有人，站在原地，接受检查。”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冰冷，不容置疑。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人敢反抗。云顶区的人有当场击毙的权限，而且不需要理由。
　　士兵们开始挨个检查身份芯片，尘埃区每个人都有植入芯片，记录着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分化等级、居住区域。没有芯片的人，会被当成黑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