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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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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工厂区。”路樊指着远处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根据地图,那里是旧世界的化工厂,辐射浓度是正常区域的二十倍,铁线藤长在反应堆废墟旁边。”
迟予点头,检查了一下面罩的密封性。
工厂区的入口被倒塌的混凝土块堵住了大半,他们从缝隙里挤进去,里面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反应釜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管道纵横交错,有的断裂,有的扭曲。地面上淤积着大片深色的液体,不知道是化工废料还是辐射水。
空气中的辐射指数高得吓人,检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路樊把它关掉了。
“跟紧我。”路樊说,拔出砍刀。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片刻后,发现四丛铁线藤,它的藤蔓是铁锈色的,缠绕在金属结构上,像血管一样蜿蜒。
迟予开始采摘,动作尽量轻,避免发出声音。
但有些声音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在迟予挖第三丛铁线藤时,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两人立刻停住,躲到反应釜的后面。
声音由远及近。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不是变异兽,是机甲。
两台银白色的机甲,正在工厂区里巡逻,机甲的胸口有云顶区的徽章,肩部配备了轻型能量炮,它们在废墟间缓慢移动,扫描着地面,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云顶区的人在这里干什么?”迟予用气声问。
路樊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机甲越来越近,其中一台停在离他们藏身处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驾驶舱打开,一个银发Alpha跳下来,他拿着某种探测仪,在地面上扫描。
“反应堆废墟那边有能量波动。”Alpha一边走回机甲一边对着通讯器说,“可能是反叛军藏的东西,也可能是变异兽巢穴,过去看看。”
另一台机甲也降落,两个Alpha汇合,向反应堆废墟走去。
迟予和路樊对视一眼。
现在是个离开的好机会,趁Alpha们背对着他们,可以悄悄从原路返回。
但就在他们准备动身时,第三个声音响起。
是某种低沉震颤的嗡鸣,像是无数翅膀同时振动,声音来自反应堆废墟深处,越来越响。
两个Alpha也听到了,他们停下脚步,举起武器。
“什么声音?”
“不知道,准备战斗。”
嗡鸣声骤然放大。
然后,从废墟的阴影里,涌出了一片黑云,不,不是黑云......
是虫群。
变异昆虫,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甲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淹没了两个Alpha。
迟予捂住嘴,他看见那些虫子覆盖在机甲外壳上。能量武器开火,炸飞了一片虫子,但更多的虫子补上来。
虫子太多了,外壳上的虫子能量武器没办法,虫子钻进机甲关节缝隙,啃咬线路......
惨叫声响起,但很快被虫群的嗡鸣声盖过。
机甲的动作变得迟缓,然后彻底停止。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两个Alpha和两台机甲,被虫群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块碎片都没剩下。虫群在原地盘旋了一会儿,然后像退潮一样缩回废墟深处。
工厂区恢复了寂静。
迟予腿软得站不住,路樊扶住他。
“走。”路樊的声音紧绷,“立刻走。”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工厂区,跑过荒地,跑过废墟,一直跑到废弃区边界,才敢停下来喘气。
迟予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见过死亡,但没见过那样的死法,那么快,那么彻底,像被抹去一样。
“那些虫子......”他哑声说。
“变异虫族。”路樊的脸色也很难看,“废弃区的三大威胁之一,云顶区一直在清剿,但它们进化得太快了,刚才那个规模,至少是中型巢穴。”
“它们......会来尘埃区吗?”
“暂时不会,虫族需要高辐射的环境,尘埃区的辐射浓度对它们来说太低,但如果有天它们进化到能适应低辐射环境......”
路樊没说完,但迟予明白了。
那会是末日。
他们沉默地回到尘埃区,经过第三街区时,迟予看见公共信息屏上正在播放紧急通知:
“云顶区军事学院即将开展新一轮招生,B级以上Alpha均可报名。优秀者有机会获得SS级Alpha导师亲自指导......”
画面切换,一个金发Alpha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云顶区高级军官的制服,身姿挺拔,金色瞳孔冷冽如冰。旁白介绍:
“北辰烬,云顶区北辰家族继承人,SS级Alpha,现任云顶区特种作战部队指挥官,他将亲自担任本届优秀学员的导师。”
迟予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英俊锋利的面容,和机甲舱里那张痛苦疯狂的脸重叠。
是他。
那个Alpha。
他还活着。
而且,他是北辰烬,云顶区最顶层的姓氏之一,掌握着机甲核心科技和星际开采权的家族。
迟予感觉血液一点点变冷。
“迟予?”路樊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事。”迟予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吧。”
他们回到棚屋区,迟予把自己采到的铁线藤拿出来晾晒,动作机械,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路樊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的棚屋。
迟予坐在床边,盯着地面。
他曾固执地以为,那次只是个短暂的意外,以为那些狼狈的、不堪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被废弃区的风沙掩埋。
但屏幕上的身影却狠狠击碎了他的幻想,那个Alpha还好好地活着,活在他只能偶尔瞥见的屏幕里,活在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两人的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他连仰望都觉得刺眼。
迟予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疼。
那是认清阶级差距后的绝望,是卑微与无力交织的酸楚,密密麻麻地啃噬着他。
迟予摸向怀里那两颗糖果,糖纸已经破了,糖也快化了,但他没舍得吃。
这是老妇人给的,是一个死去孩子的亲人给的谢礼。
迟予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很淡,带着一点人工香精的虚假,但在此时此刻,这一点甜,已是难得的滋味。
夜晚降临,尘埃区渐渐安静下来。
迟予躺下,闭上眼睛,很快便陷入沉睡。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是浓雾,雾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看着他。他想逃,双脚却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他在挣扎中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沉沉的灰黄,天还没亮。
后面几天,迟予频繁地梦见那股味道。
雨后湿润的土壤、晒干的草药根茎、父亲捣药时石臼里散发的苦香。这些气味在梦里交织,最后总变成机甲舱里那个Alpha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句模糊的呓语:
“草药......味道......”
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
距离那几个夜晚,已经过去两周,身上的淤青淡了,伤口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印记。
但有些东西恢复不了。
比如那只使不上力气的左手腕,比如听见机甲轰鸣时瞬间加速的心跳,比如深夜醒来时那种挥之不去被注视的错觉。
迟予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他白天摆摊,晚上处理药材,有空就去废墟边缘采些常见的草药。他避开了北边的B级污染区和东边的C级污染区,只在相对安全的南边活动。
路樊有时陪他,更多时候独自出门,迟予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问。
尘埃区的日子依旧艰难,因为边境管控,黑市的物资越来越紧缺,价格一天一涨。迟予摆摊一整天,换到的营养膏只够吃两顿,他开始削减一顿的分量。
“你瘦了。”一天跟路樊一起吃饭时,路樊盯着他说。
迟予低头喝碗里稀薄的糊状物,那是用营养膏兑水煮的,勉强能果腹:“没有。”
“有。”路樊拿了一支营养膏给迟予,“吃。”
“你够吗?”
“够。”
迟予没再推辞,他知道路樊的脾气,拒绝只会让场面更尴尬,他小口吃着那份多出来的食物,感觉胃里暖了一些。
“迟予。”路樊突然说,“你想离开尘埃区吗?”
迟予愣住:“去哪里?”
“哪里都行,晨曦区,或者其他聚居地。听说西边有个新建的定居点,反叛军控制的,没那么严格的等级制度。”
“你怎么知道?”
路樊沉默了几秒:“我有我的消息渠道。”
迟予放下营养膏。
“我不知道。”迟予说,“我出生在这里,我父母死在这里,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离开......能去哪呢?”
“去一个能活得像人的地方。”路樊说,紫色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迟予想起屏幕上的北辰烬,那个金发Alpha站在云顶区的透明穹顶下,身后是整洁的街道和绿植,脸上是理所当然的、掌握一切的表情。
“让我想想。”迟予轻声说。
路樊点点头,没再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