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灯塔》地平线以远

3、第 3 章

　　灯光偶尔照见墙壁上的涂鸦，那是反叛军的标记，一个被划掉的云顶区徽章。
　　反叛军主要由被压迫的Beta和低级的Alpha组成，活跃在晨曦区和尘埃区的交界处。他们袭击云顶区的补给车队，破坏晨曦区的工厂，试图推翻这个等级森严的系统。
　　迟予见过一次反叛军。
　　上个月，他们袭击了第三街区的执法队驻地，死了十几个人，混乱中，一个反叛军成员躲进了迟予的棚屋，腿上中弹，血流不止。
　　迟予给他包扎了伤口，给了他一些止血草，那个人离开前说：“你帮了我们，我们会记得。”
　　迟予没说话，他不想卷入任何斗争，只想活着。

　　一声低吼打断了他的思绪。
　　迟予立刻关掉头灯，躲到一堵残墙后面，黑暗中，他看见两点红光在移动。
　　是变异狼！体型比正常狼大一半，背上长着骨刺。
　　一只，两只......五只。
　　狼群正在围猎什么东西，迟予屏住呼吸，看见它们扑向一个在废墟中奔跑的身影，那是个小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岁，衣衫褴褛，光着脚。
　　孩子摔倒了。
　　狼群扑上去。
　　迟予握紧匕首，他应该转身离开，他自身难保，他还有必须完成的采药任务......
　　孩子的尖叫声刺破夜空。

　　迟予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尘埃区，自保是第一法则，同情心是奢侈品。但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因为没人帮忙而死去的邻居。
　　迟予举起匕首，冲向最近的那只狼。
　　狼转过头，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口水从獠牙间滴落。迟予的心脏狂跳，但他没停步，把匕首刺向狼的眼睛。
　　狼惨叫一声，后退了几步。
　　其他狼暂时放弃孩子，转向迟予，五对一，没有胜算。
　　迟予冲还呆在原地的孩子，大声喊了一声：“快跑！”

　　孩子爬起来，但腿软的站不稳。
　　一只狼趁机扑来，迟予侧身躲开，手臂被狼爪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血腥味刺激了狼群，它们发出兴奋的低吼。
　　完了。
　　迟予背靠残墙，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机甲能量武器爆炸的声音！狼群受惊，犹豫了一下，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响起，方向来自废弃区的深处。
　　狼群最后看了一眼迟予，转身跑向黑暗。
　　迟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上的伤口很深，血不停地流。他从药筐里翻出绷带，咬牙包扎。

　　“谢、谢谢你。”孩子小声说。
　　迟予抬头，看见孩子正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那是个男孩，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迟予问。
　　“我......我妈妈生病了，需要药材。”男孩声音发抖，“有人说这边有止血草。”
　　“你妈妈在哪儿？”
　　“第三街区，东边的棚屋区。”
　　迟予从药筐里拿出最后一份止血草，塞给男孩：“这个给你，快回去，以后别一个人来废弃区，会死的。”
　　男孩接过草药，眼眶红了：“可是我没什么能给你......”
　　“快走。”迟予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趁狼群没回来。”
　　男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黑暗。

　　迟予靠在墙上，等心跳平复，手臂的疼痛越来越强烈，但他不能停。还得去采摘夜荧草，现在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头灯不敢开了，迟予的心脏加速跳动，他放轻脚步，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越往深处走，辐射指数越高，检测仪指数跳到五倍，迟予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终于，他看见了熟悉的地方。
　　脚下的土地变得不同，更软，更粘，像是踩在吸饱了污水的海面上。
　　一些低矮的、颜色暗紫或惨绿的灌木蜷缩着，叶片上凝结着亮晶晶的、不知名的粘液。不远处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可能是辐射蟑螂，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迟予小心地搜寻着岩壁或大型金属残骸的阴影处，找了约莫半小时，在一处倾覆的混凝土墙壁与锈蚀金属的夹角阴影下，他看见了一小丛微弱的蓝光。
　　三株夜荧草，贴着潮湿的岩壁生长。淡淡的蓝色荧光，它们很美，美得诡异，美得致命，采摘和处理不当，其叶片渗出的汁液会让皮肤溃烂。
　　迟予放下药筐，拿出铲子和袋子，正要上前采摘，突然——
　　天空传来刺耳的轰鸣。
　　迟予抬头，看见一道炽烈的银蓝色光芒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迹，向矿道这边坠落，那东西的速度极快。

　　“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地面都在震动，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夹杂着污染尘、细碎垃圾和狂暴的气浪！
　　迟予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只能凭着对危险的反应，拿起药筐挡在前面，但还是被一些东西砸到了手臂。
　　是机甲！
　　而且不是普通的机甲，坠落时的火光里，迟予看见了金色的反光。
　　SS级Alpha的专属机甲。
　　云顶区最顶层的存在，为什么会坠毁在这里？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隐约能看见不远处有机甲的影子在，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机甲四肢已然破碎变形，散落在周围的粉尘里，而核心的机甲舱却基本完好无损。
　　迟予理智在尖叫：快跑！离开这里！和云顶区的人扯上关系不会有好下场，尤其是一个明显遭遇意外的SS级Alpha，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意味着天大的麻烦！云顶区的搜救队，晨曦区的巡逻队，甚至可能引来废弃区的变异生物！此地瞬息之间就会变成漩涡中心！
　　他转身想走。
　　但脚步停住了，可是......
　　迟予看向那片近在咫尺的夜荧草，只差几步，就能采到了。错过今晚，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有勇气和条件再来。
　　而且，坠机点离这里有一段距离，中间还隔着倒塌的建筑物和复杂的地形，或许......
　　没那么快波及这里？
　　贪婪和侥幸，在极度匮乏的生活中，往往是致命的毒药。

　　迟予咬着牙，跌跌撞撞的扑向那几株夜荧草，戴上一副用多层粗布缝制的简陋手套，握住小铁铲，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当的动作，将三株夜荧草连根挖出，担心袋子的声音会吸引注意，胡乱先用粗布包裹起来，放进药筐中。
　　做完这一切，也不过才三分钟。
　　迟予背上背包，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迟予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坠机点方向，隐约中似乎有个踉跄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身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他这边移动！
　　不，不是朝着，那身影的移动轨迹飘忽不定，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只是恰好冲向这个方向！
　　迟予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后来再回想时，迟予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没有转身跑，是不是就不会被当成猎物，被那股失控的兽性死死锁定！

　　迟予朝着与第三街区相反方向，往荒原深处跑去，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
　　但他怎么可能跑得过机甲，或者说，机甲里的人？
　　沉重的、金属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混合着粗重而不稳定的喘息，如同死神的鼓点，迅速从后方逼近！那速度太快了！
　　不过几十秒，一道炽热的气流就从他身后袭来！
　　紧接着，一只滚烫如烙铁的手，从侧后方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他背后的药筐！
　　“啊——！”迟予惊叫一声，被巨大的力量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药筐的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疼得迟予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翻身。

　　在昏暗的光线下，迟予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即使在黑暗背景下，也灼灼燃烧，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熔金般色泽的眼瞳，瞳孔边缘似乎有细微而不稳定的金色能量流光，正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
　　然而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理智留存，只有一片被原始欲望与痛苦彻底吞噬的混沌烈焰，狂暴得几乎要灼穿视线。
　　金色长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上穿着云顶区特有的银蓝色制服，面料上缀着精致的金色纹路，左胸上佩戴着家族的徽章，图案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雄鹰，栩栩如生。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仿佛在与体内某种可怕的力量在搏斗，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压迫感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即使迟予是个无法闻到信息素气味的Beta，也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混乱而狂暴的能量，在周遭疯狂翻涌，死死压迫着他的呼吸，令他窒息。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凛冽的铁锈味，刺鼻又浓烈，几乎要将他的意识都吞噬。

　　Alpha目光死死锁住迟予，鼻翼急促翕动，仿佛在疯狂搜寻着什么。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了迟予的手臂包扎处，白色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染红。
　　他正在和体内的幻情剂对抗，那种药物是专门针对高阶Alpha的神经毒素，会强行诱发易感期，摧毁信息素控制能力。像他这样从小被家族打磨成的一柄冷兵器，对信息素的抵抗能力如此之强的人，最终也没能逃过药效的侵蚀。
　　他只记得自己被同僚设计注射，记得强行驾驶机甲逃脱......
　　然后一切都变得模糊。
　　信息素像脱缰的野马在血管里奔腾，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疏解，他的意识都是模糊的。只隐约记得出了舱门的瞬间，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挪动。Alpha一旦深陷易感期时，兽性直觉会彻底吞噬理智，但凡入眼的移动物体，都会被本能地划为猎物，抓住，再狠狠撕咬。
　　更何况，此刻的空气中，正飘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味。
　　疾速逼近后才惊觉，他面前的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个连一丝信息素都没有的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