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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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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迟,今天有夜荧草吗?”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凑过来,呼吸面罩下的脸瘦得颧骨凸出,她的眼睛里有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焦虑的特征。
迟予摇摇头:“今晚去采。”
“我孙子,肺溃烂三期了。”老妇人声音嘶哑,“医生说,如果这周再没有夜荧草制成的抑制剂......”
她没说完,但迟予明白。
肺溃烂是尘埃区的常见病,辐射尘常年累积在肺部,最终导致组织坏死。初期还能用普通药物治疗,一旦进入三期,就只有夜荧草提取的强效抗生素才能暂时遏制。
但夜荧草太难采了,它的生长环境辐射指数是正常区域的五倍,还有变异生物的出没。最重要的是,云顶区军队偶尔会去那些地方清场,把私自采药的人当盗贼处理。
上个月,第三街区有四个采药人没回来。
“我尽量。”迟予轻声说。
老妇人点点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颗已经发硬的糖果:“这是我女儿去年从晨曦区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吃,如果你采到夜荧草,能不能......”
迟予看着那两颗糖果,在尘埃区,糖是奢侈品,只有节日或者孩子生日时才会出现。老妇人愿意用这个换药,说明她孙子真的快不行了。
“我会留一株给您。”迟予说,“糖果您留着吧。”
老妇人眼泪掉下来,连声道谢。
迟予低头继续整理药材,手指因为常年接触草药而染上洗不掉的青绿色,指甲缝里有泥土。这双手救过不少人,但也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去。
在尘埃区,死亡是最不稀缺的东西。
“听说云顶区又下来人了。”
旁边卖武器的摊主压低声音说。他是个独眼Beta,脸上有长长的疤痕,据说是年轻时和变异兽搏斗留下的。
“什么时候?”有人问。
“昨晚,开着机甲,银白色的,往废弃区方向去了。”独眼男啐了一口,“肯定又是去清理不稳定因素了,妈的,每次他们一来,我们这儿就得少几个人。”
周围几个人露出恐惧又厌恶的表情。
云顶区的人来尘埃区只有三种可能,征兵、收税、或者清理不稳定因素。
最后一种最可怕,他们都是一些试图组织反抗的Beta、信息素失控的流放Alpha或者只是长得像反叛军的普通人。
那些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
迟予默默地收摊,今天摆了两个小时,只够换到一支营养膏和一小卷绷带。迟予把东西塞进药筐,准备离开。
“小迟。”独眼男叫住他,“你今晚要去采药吗?”
迟予点头。
“小心点,我听说北边的矿区最近有狼群活动,上周老李头就是在那儿没的。”独眼男从摊位上拿起一把匕首,塞给迟予,“这个拿着,虽然旧,但总比没有强。”
那是一把军制匕首,刀柄上有磨损的编号,应该是从某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捡来的。
“王叔,这太贵重了......”迟予想推辞,在尘埃区,这种匕首对每个人来说都很重要。
“拿着。”独眼男摆摆手,“你救过我儿子,我记得,活着回来。”
迟予握紧匕首,点了点头。
走出黑市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透过厚厚的污染云,隐约能看见更高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射阳光,那是云顶区的空中城市群,悬浮在三千米的高空上,洁净的空间,传闻那里有重力调控系统、全封闭生态圈、人造日光和永远充足的食物。
迟予听父亲说过,云顶区的人连呼吸的空气都是过滤三遍的,他们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注射抗辐射疫苗,一辈子都不会得肺溃烂。
有一次,迟予问父亲:“为什么我们不能去云顶区?”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摸着他的头说:“因为我们的头发是黑色的,小予,黑色属于地面,属于尘埃。”
那时迟予还不懂。
现在他懂了。
迟予拉紧面罩,把药筐的背带调整到不勒肩膀的位置,快步走向棚屋区。
经过第三街区的公共信息屏时,屏幕正在播放晨曦区的宣传片。
画面上,紫色头发的A级Alpha学生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学习机甲操作,旁白用激昂的声音说:“只要努力,每个人都有上升的机会!”
几个尘埃区的孩子站在屏幕前,仰着头看,眼睛里闪着光。
迟予别开视线。
他知道那只是谎言,Beta可以进入晨曦区,但只能做最底层的工作,清洁、搬运、服务。想要真正的上升,除非发生基因突变,或者被云顶区的Alpha看上。
后者通常意味着成为玩物,或者更糟。
回到棚屋时,路樊已经起来了,他靠门站着,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水壶,正在喝里面浑浊的水。路樊看着迟予,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换到了什么?”
“一支营养膏。”迟予把东西拿出来,“你的腿怎么样了?”
“能走。”路樊动了动受伤的那条腿,眉头都没皱一下。A级Alpha的恢复能力远超Beta,但即便如此,在缺乏药物的情况下,伤口的感染依然危险。
迟予从药筐里拿出那卷绷带:“我晚上采到夜荧草就给你做抗生素,在那之前,先换药。”
路樊没说话,坐下来,卷起裤脚。
伤口在左小腿,是被矿场塌方的碎石划开的,深可见骨。
迟予两天前用灰烬草和蛛丝苔做了紧急处理,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发烫了,是感染的征兆。
他小心地拆开旧绷带,用自制的消毒水清洗伤口,路樊肌肉紧绷,但一声不吭。
路樊看着迟予低垂的侧脸,“你今晚一定要去?”
“嗯,有个老妇人的孙子肺溃烂三期了,还有你......”迟予顿了顿,“我需要夜荧草。”
路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你的腿再动会烂掉。”迟予包扎完,打了个结,“我天亮前回来。”
“废弃区不是闹着玩的。”路樊的声音变冷,“你知道上周死了多少人吗?”
“知道。”迟予站起来,开始准备晚上的装备,检查呼吸面罩的密封性,往水壶里灌进过滤水,把王叔给的匕首绑在小腿上,“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去,那个老妇人的孙子会死,你的腿可能会保不住,而且我也需要夜荧草换食物或者信用点。”
路樊盯着迟予看了很久,最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号弹。
“遇到危险就放,我能感应到。”路樊说,“我是A级,信息素感知范围能覆盖一部分废弃区的边缘。”
迟予接过信号弹,那是一根金属管,顶端有拉环,应该是军用品,不知道路樊从哪里弄来的。
“谢谢。”迟予轻声说。
路樊没回应,只是转身走回自己的棚屋,关上门之前,他说了一句:“活着回来,迟予,我不想去垃圾堆旁边捡人。”
迟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像雾气一样很快消散。
迟予坐回床边,开始磨那把旧铲子,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和远处工厂的轰鸣,街道的嘈杂混在一起,成为尘埃区永恒的背景音。
窗外,雾越来越浓。
夜晚要来了。
迟予在黄昏时分出发。
他穿上最厚的外套,用了好几件旧衣服缝合成的,内层缝了捡来的防辐射布片,呼吸面罩换了新的过滤芯,虽然也是二手货,但总比没有强。药筐里除了工具,还多带了一捆绳子和几个空袋子,如果运气好,还想多采一些其他药材。
废弃区的边界在第三街区以北三公里处,那里曾经是城市的一部分,核污染后被放弃,铁丝网围栏锈迹斑斑,上面挂着警告牌:“辐射超标,变异生物活动区,禁止进入。”
但没人理会。
对尘埃区的人来说,废弃区是危险,也是机会。那里有旧世界的废墟,可以捡到还能用的零件;有变异的动植物,可以提取药材和食物;还有稀有矿物,如果能偷偷挖出来卖给黑市,够吃一个月。
当然,也可能会死在那里。
迟予从一处被剪开的破口钻过铁丝网,踏过边界线的瞬间,空气陡然变得沉重,用旧零件改装的辐射检测仪发出滴滴声,指数跳到正常区域的三倍。
迟予拉紧面罩,打开头灯。
废弃区的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粉尘,踩上去没有声音,四周是倒塌的建筑残骸,钢筋像白骨一样刺向天空,远处有幽幽的绿光,是辐射物质的自发光,也有可能是变异生物的眼睛。
迟予握紧匕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前进。
迟予要去B级污染区的边缘,那里曾经是稀有金属矿,矿道废弃后,岩壁上长出了夜荧草。父亲在去世前带他去过两次,教他如何识别夜荧草,夜荧草喜阴,常附着在背光的缝隙里,叶片细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散发着幽幽的蓝色荧光。
迟予在废墟中穿行,小心避开地上的裂缝和尖锐的杂物,头灯的光束划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