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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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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予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向床边那只破旧的呼吸面罩。
尘埃区的早晨总是裹着一层粘稠的黄雾,那是从废弃区飘来的辐射尘,混着工厂排放的废气,吸进肺里会让人咳嗽一整天。迟予熟练地戴上面罩,检查过滤芯的刻度,还剩下三格,勉强能撑过今天。
如果今天运气好,能在黑市换到新的过滤芯。
迟予从那张由废弃零件和旧布料拼凑的床上起身,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常年营养不良让他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走向,黑发因为缺乏护理而干燥分叉,随意地扎在脑后。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张模糊的全家福上,父亲站在左边,母亲抱着年幼的他,三人都戴着最简易的布制口罩,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核污染还没有这么严重的时候拍的。迟予记得父亲说过,以前尘埃区还不叫尘埃区,只是城市的边缘地带,人们还能看见蓝色的天,现在已经不常见了。
“小予,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迟予看着照片中的父亲,父亲的声音犹如还在耳边响起,低沉,平静。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窗外下着酸雨,父子俩挤在棚屋里,分享着半支营养膏。
“是从海里开始的。”父亲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迟予瘦小的手腕,“我的爷爷曾跟我讲过,他小时候在新闻里看到报道,有个国家往海里排一种水,叫核污染水。”
迟予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核污染水,只看见父亲说这话时,眼神变得很空。
“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媒体天天报道,街上到处是游行的人。”父亲继续说,“但没有用,那些决定放水的人住在很高的地方,听不见下面的声音。他们放了第一年,第二年......人们开始害怕,说不能吃海鲜了,说海洋要完了。”
记忆里,父亲停顿了很久,久到迟予以为父亲睡着了,然后他轻声说:“后来,人们就习惯了。”
“习惯了?”年幼的迟予问。
“嗯。习惯天空总是灰的,习惯出门要戴口罩,习惯新闻里说哪里又发现变异的鱼,习惯今天还说话的邻居明天就不见了。”父亲低头看着迟予,手指轻轻梳理他汗湿的头发,“人类是很健忘的,小予。再可怕的事,只要日子还得过,就会慢慢变成日常。”
迟予记得自己问:“那排到海里,后来呢?”
“后来......先是小的鱼,虾啊蟹啊贝壳啊,开始长奇怪的东西,脓包,瘤子,有的多了几条腿,有的少了眼睛,然后大的吃了小的,也跟着变了,再然后......雨来了。”
“雨?”
父亲看着屋外的雨,“被污染的海水蒸发到天上,变成云,变成雨,落了下来。落在田里,庄稼死了,落在河里,鱼翻了肚皮,河水也被污染了,落在人身上......人也变了。”
迟予那时打了个寒颤,父亲把他搂紧了些。
“别怕,咱们住在内陆,离海远。而且咱们是Beta,黑头发黑眼睛,是最普通的人,那些变异的,多是Alpha和Omega,他们的基因更敏感。”
窗边传来窸窣声。
迟予移开眼睛,看见一只辐射鼠正啃食他昨天放在窗台晾晒的止血草。迟予抄起床边的木棍,轻手轻脚地靠近,一击敲在辐射鼠的头部。
老鼠抽搐两下不动了。
迟予拎起老鼠的尾巴,仔细看了看,这只老鼠的背上已经长出细小的肉瘤,是长期暴露在辐射下的特征。不能吃,但皮毛还能用来补衣服。
迟予把老鼠扔进角落的铁通,走到用废弃合金板和防水胶带勉强封住的窗边。
窗外是第三街区,歪斜的棚屋挤在一起,屋顶铺着捡来的防辐射布,用石块压着。街道上流淌着不知来源的污水,几个早起的拾荒者已经在垃圾堆里翻找今天可能换到营养膏的东西。
远处,晨曦区的高墙切割着天空,那是迟予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地方。
在这个被核污染重塑的世界里,发色决定命运:金色属于云顶区的神,银色属于他们的近卫,紫色和红棕色是晨曦区的竞争者。而黑色属于尘埃区,人数占比最多的底层Beta。
迟予的父亲是Beta,母亲是Omega,这在尘埃区是罕见的组合。母亲在生下他后,没多久因医疗条件太差而去世,父亲独自把他拉扯到十二岁,然后在那场虫族袭击中失踪了,官方记录是“已死亡”,连尸体都没找回。
迟予摸了摸墙上那张模糊的全家福,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
该干活了。
换上那件肘部磨出毛边的工装外套,布料硬得像纸板。营养膏只剩下三支了,迟予撕开一支,挤出半根灰褐色膏体进嘴里,味道像掺了沙子的黏土。迟予嚼得很慢,在尘埃区,浪费食物是仅次于自杀的愚蠢行为。
水桶里的水泛着可疑的淡黄色,迟予舀起一碗,静置片刻,等杂质沉淀后,才小心地喝两口。
迟予背上采药筐,是用旧铁丝编织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迟予把工具一样样的检查:一把磨损的小铲、几卷绷带、一瓶自制的辐射消毒水、半瓶水和半块压缩饼干。
今天要去废弃区边缘采夜荧草。
那是核污染后变异的药植,可以治疗尘埃区常见的肺溃烂症的关键药材。夜荧草生长在B级污染区的边缘地带,只在月夜后的凌晨开花,花粉带有微弱的荧光,在辐射雾中像鬼火一样飘摇,因此得名。采摘地方很危险,随时都有变异兽出现,但很值得,一株完整的夜荧草能在黑市换到三支营养膏,够他吃一周了。
“小迟!”
门外传来沙哑的喊声,迟予拉开门,看见陈伯拄着拐杖站在雾里,脸上的呼吸面罩已经破了好几个洞。
“陈伯,您的面罩该换了。”迟予说。
“换不起啊。”陈伯咳嗽着,从怀里摸出半支营养膏,“我孙子......咳、咳......又发烧了,有退烧药吗?”
迟予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包晒干的雾根:“用水煮开,喝三天,如果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陈伯颤抖着手接过药,把营养膏塞给迟予,“谢谢你了,小迟。”
陈伯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迟予把那半支营养膏推回去:“药钱下次再给吧,您先回去照顾孩子。”
陈伯眼眶红了,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消失在雾中。
迟予看着箱子里剩下雾根,库存不多了,今晚必须采到夜荧草,不只是为了食物,也为了像陈伯孙子这样的病人。
“我出门了。”迟予低声说,就像父母还能听见一样。
每次出门都会想起父亲经常叮嘱的话,“采药要小心三点,一看天色,酸雨前要回来;二看地面,辐射高的地方草长得怪;三看人,离那些穿制服的人远点,离那些眼睛发亮的人也远点。”
眼睛发亮的人,指的是Alpha,他们瞳孔在情绪激动时会泛起基因色的光晕,金色、银色、紫色、红色。在尘埃区,这种光通常意味着麻烦。
门上贴着一张从垃圾堆捡来的旧海报,上面印着云顶区的宣传画:金色头发的Alpha站在透明的穹顶下,身后是整齐的绿植和人工湖泊,标题写着“人类文明最后的灯塔”。
迟予拉紧面罩,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
走出棚屋区,街道渐渐变得拥挤。
现在是早晨六点,尘埃区的“上班高峰”,如果去矿场搬运矿石、去工厂操作机器、去晨曦区围墙外等待临时雇佣能算上班的话。
人流中,迟予看见几个穿灰色制服的执法队员正在检查通行证,那是晨曦区派来管理尘埃区的治安力量,通常由B级Alpha带领一队Beta组成。他们面无表情地拦住一个瘦弱的男人,那男人拿不出今天的劳工许可证,被一脚踹倒在地。
“今天内补办,否则驱赶到废弃区。”执法队员冷冷地说。
男人趴在地上哀求,但没人敢上前帮忙。
迟予低下头,加快脚步从人群边缘穿过,他的采药许可证是邻居路樊去年用矿场的贡献点帮他换的,有效期还剩三个月。在那之前,他必须攒够续期的点数,否则连进出尘埃区的资格都没有。
路樊是A级Alpha,紫色头发,紫色瞳孔,本该在晨曦区有一席之地,但他两年前突然出现在第三街区,浑身是伤,什么也不说。迟予在垃圾堆旁发现了路樊,用草药救回了他,从此路樊就住在了隔壁的棚屋,偶尔去矿场干活换食物。
迟予不知道路樊的过去,也不问。在尘埃区,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揭开的伤疤。
黑市藏在一条废弃水管道的背面,入口用破布帘遮着。迟予到的时候,几个熟悉的摊主已经摆开了货物:变异的辐射鼠肉干、从晨曦区垃圾处理站翻出来的旧零件、自制武器,还有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过期药物。
他的摊位最小,只有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整齐摆放着处理好的草药,止血的灰烬草、退烧的雾根、镇痛的血藤片、促进伤口愈合的蛛丝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