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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三城归位之临淄城(五) 怜惜怜惜我 ...


  •   两人洗漱干净后,火烛熄灭,屋内只剩下一片静谧的暗,这木结构的旧屋隔音并不好,窗外蛐蛐的切切声穿透木料,一声接一声。

      这是他们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以来,第一次实打实地躺在床榻上,本该沾枕即睡,可桃之却怎么也合不上眼,身旁的人虽然清瘦,但肩膀宽于一般男子,平躺在窄榻上时几乎占去了大片位置。

      桃之侧着身,紧紧贴着他的衣襟边缘,能清晰地感受到传来的阵阵轻颤。她忍不住睁开眼,明明火也生了,被子也压实了,怎么还是冷成这副模样。

      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撑起身子,把自己那一半被子又往他身上叠了一层。

      云珩轻微动了动,被闷的呼吸不上来:“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没事,你热了再掀开。”

      “………”云珩叹了口气,看桃之没有躺下的意思,沉默良久,问道:“你会……联系我吗?”

      联系?是说他后日远征之后?

      她正准备回答当然,就听云珩续道:“我对这边比你了解一些……有不懂的随时都可以问我,或者需要钱方面的帮助也可以,我看到都会及时回你。”

      桃之听得直蹙眉:“没有正事就不能联系吗?”

      “没有正事,你会联系我吗?”他反问道,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听得桃之黑了脸。这都说的什么话?搞得两人跟半生不熟的陌路人一样。

      “为什么不会?我们怎么说……怎么说也算朋友吧?”

      “谁跟你是朋友。”

      “………”

      好无情!

      怎么说也同生共死了那么多次,竟然连个朋友的名分都捞不着。桃之急的一掀被子:“我们好歹是一个地方来的,你也早就变成了我最信赖的人,怎么就连当个朋友都不行了?”

      “就是不行。”他说着转过身面向墙壁,只留了个背给桃之。

      “为什么啊……”

      桃之低下头捕捉他的轮廓:“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你不喜欢?还是哪句话让你不开心了?怎么连……连当个朋友都不行?”

      这什么语气。云珩听的直皱眉,来不及深想,下意识反驳道:“没有,不是那样,你很好。能够再次遇到你……我很开心。”

      这话刚一出口,云珩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分明记得再次见到她时,想的是一起死掉才好。那时候心脏疼得像是被什么生生撕裂……那种毁天灭地的绝望,怎么会是开心。

      这太好笑了。

      他面容不受控制的扭曲了一下,过了良久,才道:“……你当时抱着个来财就突然出现,然后不过短短几日便利落地解决了太后……我怎么会不开心?你救了我啊,桃之。”

      “你要是来的再晚些,我可就真死了。”

      开心就开心,什么死不死的?桃之有些莽撞的将他整个人朝自己这边一掰,直直盯着他看。

      那毒药明明是他要喝的,她哪里是救人,她分明是打破了他的计划!她要是不及时认出人,他是真准备……死吗?

      两年的时间太长,桃之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自毁的念头,只能执着的与他对视。几次三番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那些苍白的安慰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直到撑在榻上的手臂都有些酸了,才憋出一句:“你……你不是说以前幻想过被我保护吗?”

      桃之有些急切的俯下身,鼻尖几乎抵住他的:“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困局。云珩,不管发生什么,你能不能……能不能别放弃自己?”

      “你很喜欢美食,很喜欢看天空看花草啊……你还那么年轻,不想多看看吗?”

      云珩撞进她那双盛满了星火与泪光的眼瞳里,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确实眷恋花草与人间,他确实喜欢那些,可你……谁都保护,你个中央空调。

      鬼知道和多少人说过这话。

      云珩有些疲惫地撇开眼,避开了那抹过于灼人的光,轻声应道:“好啊。”

      语气乖觉而平静。

      桃之盯着他看,试图从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寻找哪怕一丝丝被触动的痕迹,却最终一无所获,只能有些无奈地侧躺回去。

      也是,她需要做的是实际行动,一两句话又如何能让人瞬间开怀?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窄小的被窝里来回扭动,试图找个舒服的姿势。

      躺了没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再次开了口:“那……不当朋友的话,之前那个问题……就我们亲嘴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

      “困了。”

      云珩干脆利落的截断了她的话。紧接着,桃之听见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随即猛然翻过身去,缩成一团硬邦邦的石头,再也不肯吭声了。

      桃之:“…………”

      好一个明确且不留余地的拒绝。

      -

      第二日,两人直接睡到了日竿三上,云珩醒来后,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连呼吸都有些不顺。他挣扎着坐起来,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连人带被子,被桃之像捆粽子似的紧紧搂在怀里。

      以前他们从来都是分房而睡,即便相认后时常同塌而眠,也多是宽敞得能翻跟头的紫檀大榻,这还是第一次被桃之抱着起床。

      心情莫名。

      云珩愣愣地坐了好久,看着桃之嘴角溢出的一丝可疑的晶莹,忍不住思考:怎么就偏偏栽在她身上了?

      他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才慢吞吞俯下身帮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点的睡姿,再用帕子一点点拭去她脸颊上的口水。

      待做完这一切,云珩才起身去洗漱,换了一身清爽干净的长衫,重新坐回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前,提起了朱笔。

      然而,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屏风后的内室依旧沉寂,云珩放下笔,轻轻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再由着她这么睡下去,醒来怕是要头疼。

      但她起床气不小,直接叫她起床可能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算了算了,他可不想在出发前和她产生任何冲突,免得情绪一波动,身体又开始难受。

      他还得远征呢。

      想来想去,最终起身踱步到土灶旁,不紧不慢地挽起袖子,打算简单煮碗面。就说是怕她饿了才不得不叫醒?她向来一吃上饭心情就大好,应该没问题。

      可这简单二字,在他这里向来是个伪命题。他站在砧板前,非得把菜切得一模一样大小才肯罢休,揉个面更是时不时得洗手,洗完了还得擦干,就这么边做边收拾,待到认认真真摆好盘,已耗去常人三倍的时间。

      最后,他盯着襟口那一星微不可察的水渍,到底还是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重新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乱。就这么一通折腾,等他终于叫醒桃之对立而坐时,那碗精心摆盘的面已经坨了一半。

      “唔……好吃!”

      桃之却全然不顾那些讲究,埋头就吃了起来,哪怕面汤已经被吸干了大半,也抵挡不住那浓郁的香味直冲味蕾,忍不住边吃边夸。

      然而,不远处的耳房里氛围却截然不同,一直猫在房内打牌的的小四和青梧,此刻正背靠着门板,听着外头的动静面面相觑。

      两人很不幸的目睹了皇帝陛下做饭的全过程。

      “青……青姑娘。”小四压低了嗓音,喉咙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你说咱们现在要是出去,会不会被陛下灭口?”

      青梧平日里再怎么冷静,此刻眼角也忍不住抽了抽。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默默往阴影里缩了缩,语气凝重地挤出一个字:“躲。”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房内,饿得前胸贴后背,却硬是没敢踏出房门半步,一直等到二人重新进了里屋,外头彻底没了动静,才敢像做贼似的溜出门去觅食。

      ——

      云珩和桃之对着满案的朱红墨迹一直忙到华灯初上,才算将积压的政务清缴干净。

      眼见云珩明早就要动身,桃之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实感。她总觉得今日这大半天的时光如此荒废有些可惜,可转念一想,能这样安稳地坐着各忙各的,倒也没什么不好。

      她搁下笔,打破了沉默:“你可知道章远庭最近的动向?他最近奇怪得很,一直在大张旗鼓地贩卖名下各种资产,他不会是……”

      云珩头也不抬地收拢着案几上的奏折,语气听不出起伏:“知道。宁王如今就躲在他那里,我亲近谢家板上钉钉,他有些急了,动了造反的念头,正在做两手准备。”

      “不过没关系,他在定川城囤好的粮草早被我们偷了个干净……想要在短时间内重新囤出支撑大军的数目绝非易事,这几个月,他翻不出什么浪花。”

      定川城?他这么一说,桃之才猛然想起益州本就是章远庭的地盘,那里的粮草除了是他的还能是谁的?这么说来,这一路走走停停,竟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回想起来,大半路程走的是荒无人烟的小径,本不需要入城,可云珩却偏偏在歇马镇和定川城这种扎眼的地方停顿休整。定川城是为了截断敌方的粮草,既能补充自己又能削弱敌方,一箭双雕。

      那去歇马镇又是为了什么?

      若说是为了解决人口贩卖,可这件事等他回宫后一道密旨也能办到。若说是为了章少卿,那就更不可能了。桃之的脑筋飞速转动,一个冷飕飕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你去歇马镇……该不会是为了让谢宴和谢明之间生出隔阂吧?”桃之看着他的侧脸:“你其实早就知道谢明和歇马镇的地方官有勾结,所以故意引谢宴亲眼去看他父亲的为人?可谢家不是你的助力吗?”

      云珩动作微顿:“只是试试看。谢家军原就有二十万精锐,如今又拿到了五十万兵权……七十万人,太多了。谢明本就不是什么纯臣,若不未雨绸缪,以后怕是尾大不掉。”

      “不过……谢宴虽然办事利索,但心过于软了些,断然走不到与父亲决裂的那一步,但谢安可以。”

      谢安?桃之浑身一激灵:“所以这次你特意带走谢宴,却把谢安留下……”

      “是为顺势给他一个将军之位,等大军归来,他独守后方粮草也算战功一件,可以再升一级。而后……便能徐徐图之。”

      桃之忍不住上下扫视了一眼云珩。

      这么做对于局势而言,是对的。可她万万没想到让父子反目这种缺德事,他竟做得这样随手,又说的那样随意。如果真到了谢家父子兵戎相见的那天,西北的局势会乱成什么样?谢安又会处于怎样的危险境地,她家小青梧……又该如何放心得下?

      见她久久不语,脸色越来越凝重,云珩放下折子,僵硬的扯了个笑容:“如果谢明不生二心,我断不会动用。七十万重兵握在一个莽夫手里,一旦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我……我也不是……你别……”

      “我理解。”

      桃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有些复杂:“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擅长攻心。如今的你,看起来真的像个……真正的帝王。”

      云珩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颓然地垂下眼。

      早知道不说了。桃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真的好难猜,他无奈的看了一眼又开始抖起来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宽大的袖口里藏了藏。

      不想吵架。

      他垂着头,还没想好如何扭转,桃之的声音却破天荒地软了下来。

      “这两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才会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这一步?”

      云珩愣住,直皱眉。

      辛苦?成长?什么跟什么。

      这些东西本就是寻常的博弈之术,他从小都在学如何争夺资源,历史是入门,心理学是基础,大多时候甚至不用刻意而为,自然而然就做了。

      这些年比起辛苦,他无法跨过去的单单只有一个苦字。他从来没变,只是苦的时间太长,有些无法承受了而已,且大部分的苦……恰好是眼前这个人赐予的。

      他缓缓抬起眼,却又意外撞进桃之那双写满了疼惜与赤诚的瞳孔里,在那一瞬,他决定继续这场误会。

      “……嗯,很辛苦。”

      他轻声说完便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桃之的反应,而后眼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点点化开,转而变得越来越柔软。

      原本那双止不住打颤的手,竟被她这么看上一眼,便迅速平复了下来。

      他的心脏酸酸胀胀的,像是被一只温热柔软的手轻轻地摸了摸,瞬间就抚平了所有焦躁的褶皱。

      好舒服。

      他像是尝到了甜头的信徒,微微垂下纤长的羽睫,顺着她的意思颤声道:“桃之……你真的愿意保护这样的我吗?我现在变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陌生到……时常感到害怕。”

      “什么叫变成了这样?你很好!”

      云珩被吼的一惊,有些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紧接着,他便听到桃之义正辞严道:“谢明那老狐狸本就心术不正,你不算计他,难道等着被他生吞活剥吗?我只是……只是担心青梧罢了。当然,我更担心你……你,你你你,你别怕,我说保护你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我发誓!”

      云珩听着茫然了一瞬。他们方才商榷的难道不是谢安吗?青梧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可即便听不懂她在胡乱担心什么,云珩还是止不住餍足地眯了眯眼。

      就算不认可他的所为也要袒护?且更担心……他?

      滚烫的热流从胸口洇开,烧得他心脏烫烫的,酸胀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样啊。

      除了不想让她离开,他竟是想要被她这样毫无道理地怜惜吗?这般想着,他在心里软绵绵念了一句:怜惜怜惜我吧,桃之大人……

      噗。他真是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三城归位之临淄城(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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