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篇·下】:
他没开灯,就那样失神地躺在瓷砖上,冷汗一层层洇透了衬衫,眼前天旋地转,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坠落。
或许躺了好几个小时,或许没那么久,门总算是开了。
走廊的光挤进黑暗,刺得眼底生疼,他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身,没走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袭来,他跌进了一个怀抱。
“云珩!你怎么这么烫?!”
“你喝酒了?!我的天这么可怎么办!走,我先带你去医院!”
身体止不住往下滑,却始终被扶着没摔倒,或许是喝醉了,他突然一阵委屈,嘴巴不受控制道:“……不要……不喜欢医院……不想去。”
“……好,那我扶你去床上。”
半拖半拽间他没一会儿便陷进了被褥里。冰冰凉凉的湿毛巾反复擦过他的额头、手心,还有火烧火燎的后脖颈……然后眼泪就夺眶而出。
“……头晕……今天没吃饭……昨天只吃了三明治,又淋了雨……觉得恶心……可吐都吐不出来……我……”
“这么惨?!你你你,你别哭了,等等我,我去给你煮鸡汤。”
不久后,屋子里渐渐浮动起鲜灵的鸡汤味,云珩晕乎乎地躺着,眼泪却掉得更多,恍惚间热气腾腾的汤勺递到唇边,一口,又一口。
好好喝。
看着桃之收起碗筷,他想:今日被这样照顾合该够了,还是生病后第一次没被丢进医院,很好了。
手却忍不住紧紧攥住了被角,颤声道:“你要走了?……那晚安……好梦……”
“不行。”
桃之皱着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我刚看你都烧到了四十度,你知道四十度是什么概念吗?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下去一点,这很危险,你又不肯去医院,半夜晕过去都没人知道……我留下守着你,可以吗?”
云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怀疑是高烧烧坏了听觉,可还没等他给出反应,胃里一顿翻江倒海。
他推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厕所,趴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听到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急的胡乱摆了摆手。
桃之却像是没看出他的拒绝,手掌覆在他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云珩几乎把刚才喝进去的那点汤全都吐了个干净,视线模糊间,差点又直挺挺地倒下。
“先漱口……对,张嘴,很棒……没事的没事的……”
“别躲呀……擦擦……哎呀马上就好!”
清醒一点时,他才发现摇摇欲坠的身躯一直被好好扶着,声音就在耳畔:“先缓一会儿,等有力气了,我带你回床上。”
那一晚他不太好受,有时醒来有时睡去,头脑里有个球体突然变得很大又突然变得很小,一次次压过来,却一直隐约能感受到自己被妥帖照顾着。
从那天起,云珩就好像找到了相处的秘诀。
他从小打高尔夫练马术练击剑,身体非常健康,以至于想生个病都有些困难,只能假装来假装去,动不动这儿疼,那儿难受,一点点试探边界,越凑越近,哄骗间连手都牵上了。
桃之或许看出来了,但没有阻止,甚至对他越来越好。开始主动带他去逛大街小巷,告诉他这些地方这些年间有了什么变化,介绍完了就带着他近寻个老字号吃美食,顺带分享些娱乐八卦。
凭着这些,他一点点对这座城有了归属感,也变得越来越……粘人。说话不自觉间带着哼哼,骨头好像都变得软趴趴的。
太太~
老婆~
之之~
他时常心里会如此叫她,但生活中只唤她桃之,怕失了分寸被讨厌。就这样一步步走进桃之的生活,然后———
等等,她是谁?
她又是谁!!!!
这些围着她转的人到底都是谁?!
她的温暖怎么能是普惠的!怎么可以是毫无差别的!!为什么前脚能对着他眼波流转地说完“喜欢你呀”,后脚就能对着那些女人喊“最喜欢你啦!”。
不可以。
“你今天抱那只猫比抱我多两次!它凭什么!”
“那个女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她凭什么抱你?哪怕是女孩也不行!”
“你觉得我守在公司楼下丢人?我只是想接你下班,为什么连这都不行!”
“我工作真的忙完了……你是在赶我走吗?我………我胃不舒服……我走不了,没力气,我不走。”
他能看清楚桃之眼底的无奈渐渐转变为厌烦,可他不懂,不懂自己和其他人的区别,更不懂自己到底算个什么,所以就越来越扭曲。
为什么今天回的这么晚?
为什么不让他跟着??
为什么重要的人那么多!
为什么越来越讨厌他。
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又不听她的跑来等着她回家。
他知道今日很特别,她通过努力得到了回馈,值得好好庆祝。
可这都凌晨三点了。
出了事怎么办?万一喝多了没人管怎么办?
等等。
他又是谁!!!他是准备亲下去?
桃之怎么不躲!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记重拳将人狠狠撂倒在地,还没多打几下这个畜生,就连带着拽着的桃之一起,被赶出了包厢。
他气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第一次吼了她。
“我今天要是没来,你是不是就要亲上去了?!他凭什么?他到底凭什么!……我都还没……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云珩,我怎么有些听不懂………我可能断片了……对不起………说对不起好像太轻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不让我来?你是不是早就嫌我这一身乌漆嘛黑的碍眼了?是不是早就受够我了!你喜欢那种类型的是不是?那怎么不早说!好啊,我满足你!离!!往后你爱找什么样的找什么样的好了!”
“……好。”
好?
这样啊……原来是在等着他先开口。
果然早已厌烦了他。
呼吸不上来。
在民政局见面那天,桃之那样冷静,甚至迫切的像是怕他会反悔一样,流程走得飞快。云珩突然觉得,原来爱也不过如此,快乐不见得比痛苦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看着手上的离婚证,想,一切都不会好起来的。
不会好起来,但一切都会像往常一样过去,他确实是一个挺糟糕的人,不然怎么会从小到大一直被如此对待?桃之只是没能成为例外罢了,她没做错什么,合情合理,能够理解。
没什么好难过的。
“嗤—!”
一阵刺耳的声音骤然拉回了他的思绪,他转过头,瞳孔里倒映出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横着车身直直向他碾压过来。
那一刻,他突然就能够顺畅呼吸。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