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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城归位之临淄城(四) 他伤的很重 ...


  •   这一段路走得异常艰难。谢安垂着头,每迈一步,剧痛就顺着脊椎骨一路烧到脑户,疼得他眼球发胀,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只剩几步路了,马上就到,再坚持一下。”

      “他背上好像一直在渗血,没事吧?”

      “肯定有事……伤成这样肯定疼死了,这不是没办法吗?他一起来就喊哥哥。”

      他吃力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视野一瞬被烧得火红,一瞬又坠入漆黑,像是坏了的皮影戏,怎么也对不上焦。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因为什么泄了气,一时竟是没了非要折腾自己的理由,连话都懒得说了,只剩下一双脚跟着往前挪动。

      到了屋前,里面黑黢黢的没点灯,好在门没落锁,一推即开。青梧默不作声地吹燃了一点火折子,刚跨进门槛,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青梧:………

      她定睛一看,只见谢宴正缩在榻上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被褥里哭得肩膀乱颤。她嘴角抽了抽,全身鸡皮疙瘩都翻了起来,合着今日早上躲来躲去是怕忍不住哭泣?这简直太可怕了……

      感觉到扶着自己的人不动了,谢安费力地掀开眼皮,在一片昏黄的火光中,终于看清了那个正哭得抽抽噎噎的哥哥,眼前如影随形的幻境也随之稀里哗啦地散了一地。

      都是梦,他当时及时赶到了,哥哥被及时救治,并没有死去,那两个畜生也都死绝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那一簇一簇跳动的火苗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定定的看向近在咫尺的青梧,喉间忍不住溢出两声低笑。

      ……青小姐啊。

      可他哥还在那里呜呜咽咽,哭得那叫一个不能自已,谢安实在听不下去,艰难地吞了吞冒烟的喉咙,嘶哑出声:“哥……你怎么又哭了?消停会儿吧。”

      “安儿……呜呜呜对不起,哥哥合该自己去送粮草的,让你遭这份罪……呜呜呜……”

      “她……她又让我去死,还扇了我一巴掌。连小满满也跟着她打我……呜呜呜……她怎么能这样对我……好难过呜……”

      谢安原本烧得天旋地转,满脑子都是浆糊,一听这话便摇摇晃晃的直起了腰,咬牙切齿道:“该死的裴辞忧,她胆敢!”

      “有没有礼貌!”谢宴闻言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中气十足地吼道:“什么裴辞忧?叫她嫂嫂!”

      吼完这一嗓,谢宴那双还挂着晶莹泪珠的眼睛,就这么猝不及防和小四睁大了的眼对视在了一起。紧接着,他脖颈僵硬地转动,目光依次扫过面无表的青梧……以及他半死不活的弟弟。

      “…………”

      小四只觉得后背发凉,干笑两声,摆着手退后:“那个……将军,我真的不是故意看的,我刚才失聪了,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

      青梧在一旁冷冷道:“你……今年快三十了吧?”

      谢宴:好想死。

      在一片尴尬中,唯有谢安还记挂着替哥哥撑腰,挣扎着直起身道:“……我去找……嫂嫂算账……她凭什么扇你……呃……”

      “算什么账!你算哪门子账!”

      谢宴猛然蹿起,一把薅住谢安的胳膊就往榻上拽:“你给我躺着!就这身伤还想怎么样?轮得到你替我出头?不需要你去找!给我睡觉!”

      谢安被这猛力一扯,嘴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那张惨白的脸瞬间又失了几分血色。

      “你干什么!”

      青梧眼见谢安疼得冷汗直流,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把拽住谢宴的衣襟往后掼:“你存心想要他的命是不是!”

      小四也吓得够呛,赶紧扶住谢安的另一侧,唯恐他大半夜再折腾出什么好歹来。

      谢宴被青梧这一吼,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他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那点虚张声势的火气瞬间化作了无措,仓促低下头,正好撞见谢安疼的微微涣散的瞳孔,心口猛地一抽。

      他楞楞的看着小四小心翼翼的动作,抿紧嘴唇,也学着放轻了手脚,合力将谢安平稳地安置在了榻上。

      在两人责怪的视线中,谢宴笨手笨脚地帮弟弟调整了个舒服的趴卧姿势,胡乱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无伦次道:“没事没事……不哭了……不是,是不气了。睡吧,安儿。”

      折腾到现在谢安已是强弩之末,感受着熟悉的拍打力度,和众人围成一团的关照,终于松开了那根紧绷的弦,沉沉睡去。

      谢宴看着他,原本强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吸了吸鼻子,眼泪差点又没忍住往下掉。

      母亲走得早,那时他已是十六岁有余,可三岁的谢安还只是个走路都晃悠的小豆丁。谢家深宅大院,人心比数九寒天的冰还要冷,同父异母的孩子多如牛毛,同胞亲生的只有他们两个。

      那时没有姨娘愿意养他,谢宴也不懂怎么带孩子,只知道把他随时带在身边,出征时把他扛在肩头,立功了就给他买最好的,尽所能不让他落了别人。

      可不知道怎么的,没养好,只能眼看着当年软糯的小团子一天天变成这样。

      他怎么……什么都做不好。

      小四在一旁看着谢宴拍打的劲头,嘴角抽了抽,不忍地闭了闭眼。那大巴掌扇下去,谢安背上的伤口怕是又要崩裂了。他几次张嘴想提醒一声“将军手下留情”,可对上谢宴那双还没干透的泪眼,尴尬得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谢将军。”青梧清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利落地打断了谢宴即将决堤的泪腺:“人送到了,我们也该回娘娘那儿了,他伤的很重,对他别这么粗鲁。”

      粗鲁?谢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力度再次放轻了些。

      -

      桃之推开院门时,发现石桌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那些锅碗瓢盆被洗净后整齐地码放着,规整的一眼能看出是谁的手笔。

      人真好。

      她掠过虚掩的门窗,一眼便瞧见了屋内端坐的身影,默不作声地抬步跨进去,自顾自地摊开画本看了起来。

      云珩处理政务时喜欢在榻上批阅,却从不肯松散地靠着,非要挺直了脊梁。而他身后,桃之正大剌剌地垫着厚实的软被,交叠着腿,看得又是拍腿又是大笑。

      云珩握笔的手顿了顿,积压已久的怨气简直要冲破房梁。怎么就他天天就要在这儿批批批,连个休息日都没有,他麻木地转过头,幽幽地盯着笑得花枝乱颤的桃之:“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桃之从画本后面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略显同情地打量了他一眼:“别别别,别想着活不活的!实在写不完的话……我帮你?”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了青梧的呼喊:“娘娘!”

      桃之听见声响,毫不留恋地把画本一扔,堪堪擦过云珩的侧脸,发出一声轻响,惊得他笔尖微顿。

      “来了!”她拍拍屁股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内室。这小院拢共三间独立的厢房,她和云珩占了正中那一间,剩下两间正好留给这两位,桃之站在台阶上,利落地指了指左右两边:“各归各位,别跑错了门啦。”

      安置好住所,她便一屁股坐在石桌旁,朝正往厨房钻的小四扬声道:“饭在锅里呢,你们自己热着吃吧……哎,对了,谢安呢?他好点了吗?”

      提到谢安,小四动作一滞,转过头和青梧对视了一眼,两人极其默契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一声叹气,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信号,彻底拉开了属于年轻人的序幕。他们起初还只是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也不知是谁,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副卡牌,往石桌上一拍。

      “来一把?”
      “来就来!”

      不消片刻,院子里便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喧哗。牌局如战场,桃之这种平时看起来随和的人,一摸到牌便像是换了个灵魂,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凶光。

      而这一切热闹,都顺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灌进了屋内,云珩孤零零地坐着,朱笔在指间停滞许久,竟忘了下一处该落在哪。

      她已经彻彻底底把他抛在脑后了。

      好得很!云珩深吸一口气,太阳穴却随着屋外爆发出的笑声突突狂跳。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明明说好了要帮他,转头就忘!那些玩笑和牌局,难道比陪着他这个即将远征的人更重要?他这一走起码要走半个月,就不能等他走了吗?想到后日便要在那漫天黄沙中离去,心底的酸涩便不可抑制地翻涌而上。

      云珩下意识地蹙起眉,胸腔微震,本能地偏过头想要咳上那么两声,好让那个没心没肺的女人想起他来。

      可就在那声急促的咳嗽即将溢出唇缝的刹那,他眼前猝然闪过桃之越来越厌恶的眼神。

      “云珩,你怎么天天装病,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今天别烦我行不行!”

      “我来姨妈都尽量不麻烦你,你呢?天天这儿疼那儿难受,有完没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云珩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那只握笔的手剧烈地颤了颤,随即死死压在奏折上。

      忙起来……只要忙起来就好了。

      他催促着自己,低下头试图钻进文字里寻求片刻安宁,可脑袋根本不听使唤,那些尖锐的字眼带着几年前那个女人的厌恶,一字一句地在耳边响起。

      “我交朋友有错吗?你管得好宽!”

      “你怎么连猫的醋都吃!你有完没完!”

      “我能走丢吗?你别接送我了!还是你觉得我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你天天到底在防什么!”

      他眼睫轻颤,不由自主地用余光飞快地掠过窗外,正好看见桃之抱着青梧,笑意盈盈地揉着对方的头发,云珩像是被火灼到了一般,迅速别开了视线。

      他是不是太得意了,也就被哄了几次便又开始了。

      桃之对他好又如何,她对谁不好。

      云珩忍不住将领口再往下拉了拉,衣襟褪下,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肌肤。先前那些纵横交错的淤青和擦伤,在桃之每日雷打不动的督促与涂抹下,已经消失了大半,蜕去绷带后的肌肤比以往还要白上几分。

      他盯着肩膀,眼神涣散。他除了这副还算入眼的皮囊,到底还有什么能留住她的?

      好像没有了。

      毕竟他努力三年才换来的那几个月,将真实的自己呈现出来后,得到只有厌恶。他偏执又多疑,从来都不被桃之喜欢……

      也不对。

      云珩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底一片空洞。好像这辈子从来就没人喜欢过他,连父母都不喜欢,桃之不喜欢也没什么奇怪的。

      别做自己啊,云珩。

      他重新低下头去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麻木地处理起公文。那件散乱的里衣斜斜地挂在肩头,没有半分要收拢的意思。起码——身体不是自己的,所以才被喜欢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欢笑声渐渐变小,最终归于平静。门扉轻响,云珩停下笔,在那一瞬间藏起了眼底所有的阴郁,抬起眼,温顺又讨好地冲她笑了笑。

      然而——

      “你衣服是不是不合身?怎么一直往下滑?”桃之快步上前,嘟囔了一句:“西北的晚间很冷的,你的病才刚好,是打算再冻出一场大病来吗?”

      说着,伸手扯住那片斜出的衣襟,用力往上一提,严严实实地帮他拉了回去。

      “窗户你也不关,这样风会钻进脖颈的知不知道?”桃之转过身去拉窗扇,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你都批了一整天了,手不酸吗?眼睛不累吗?真把自己当成铁打的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不自觉地乱晃。
      这人搞什么啊……大半夜的衣服穿成那样。

      难道说!

      桃之心跳突然一阵加速,慌乱中飞快地瞥了一眼云珩,却猛然发现他正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此时含着笑望过来,本该是赏心悦目的,可配上眼下的一片红,显得又那样可怜。

      这是怎么了……

      桃之张了张嘴,有些局促地坐到榻边:“你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又在抖?”

      云珩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太冷了。”

      冷?细细看来脸色也有些不好,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折子看久了眼睛才红成这样?桃之看着云珩思绪纷飞,突然想起什么,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呀!我是不是答应要帮你批折子来着?”

      她一脸愧疚地凑近了些:“对不起啊……我刚才在外面玩疯了,一摸到牌就把这事儿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看我这脑子,真是没救了!”

      云珩闻言抿直了嘴。怎么不等过个几年再想起来?

      “已经很晚很晚了,你也别批了,今晚先睡好不好?”

      桃之见他不说话,赶忙竖起三根手指,又凑近了些:“我答应你,明天我帮你批一整天!两人批起来很快的,你别担心会忙不完,嗯?就先别熬了好不好?”

      云珩轻轻抓了抓那截刚被拉上去的衣襟,喉结上下滚了滚,垂下的眼睛却止不住透出了一点点碎金般的微光。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城归位之临淄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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