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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三城归位之临淄城(三) 满身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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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油鸡焖饭在小炭炉上焖得滋味正足,掀开锅盖时,浓郁的油脂香顺着蒸汽散发开来,鸡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皮脂由于高温逼出了金黄的油液,看起来就美味异常。
桃之吃的眯起眼,忍不住感恩死后还能再活一次,吃的一口接一口,而云珩吃得很慢,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便时不时夸上一句,语气中尽是餍足。
桃之看着云珩那慢吞吞的动作,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从前。这男人好像天生自带一层慢动作滤镜,走路不疾不徐,说话温吞平缓,连衬衫扣子都要一颗颗严丝合缝地扣到顶。想起他以前那副古板样,桃之没忍住轻笑出声:“噗。”
真是白搭他当时那么漂亮一张脸,如今穿到古代和这身行头还挺匹配。
她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视线继续黏在了云珩脸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看他这会儿面色红润,呼吸匀长,周身的病气早已散了大半……应该能继续之前那个话题了吧?
她就不信了。
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开头,云珩倒先开了口:“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也没什么。”桃之清了清嗓子,眼神微晃,索性撞了上去:“我是想问,上次我们亲嘴那次……我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想……”
“想什么?”云珩骤然截断了话头,神色未动,身体却向后撤了一寸。这种微妙的抗拒桃之看得真切,咬了咬牙,继续道:“我想问你是不是还……”
“啪嚓!”
话音未落,他手边的茶碗便毫无征兆地摔在了地上,碎瓷溅了一地。云珩维持脸上无懈可击的微笑:“抱歉,手滑。”
说罢,他便径直蹲下身去捡那些残片。这院子里的石桌厚重宽大,他这么一缩,整个人几乎都消失在了石桌后,桃之皱了皱眉,站起身,绕过石桌弯腰瞪着他:“云珩!你是不是故意躲着不聊?为什么?!我只是想问你,你是不是还……”
“桃之!”
云珩猝然出声,打断了那句呼之欲出的质问。他撑着桌沿坐了回去,脸上再次挂上了温顺的笑意:“我有正事要说。后日五更我便要出征,谢宴与我一道出发……我已下旨将谢安提升为将军,并留十万精兵镇守后方。若有任何变故,你来决定如何做。”
桃之被这一连串军事部署砸得头晕脑胀:“什么?!这么着急?”
“嗯……目前就这些。出征后要行军赶路数日,折子又堆得实在太多,这两日我怕是都要忙这个。”云珩笑得愈发得体,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
桃之:“…………”
每次都这样!
上次她就想问个明白,没成想这人就突然笑得那么凶,又逮着她一通乱亲,闹到最后只寻到了个浑身发抖的他,弄得她什么心思都没了。
后来与众人一道赶路,桃之也都没放弃过,只要在停车休息的间隙,或是溪边独处的片刻,都会试图开口。然而每当这个时候云珩要么突然咳得惊天动地,要么突然困得原地合眼,甚至能当着她的面表演一个平地踉跄。
当她眼瞎吗?
桃之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问:“我做的饭好吃吗?”
“非常好吃。我可能还要再多吃一碗。”
“那上次那件事……”
“咳咳咳!”云珩当场偏头咳嗽了两声,随后飞快地拿起一份公文递到她面前:“对了,我给你留了两名传讯使,各自都有训练好了的猎雕。此番去得不远,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飞个半天就能送到。”
桃之看着那份印着军政大印公文,气极反笑:“云珩,你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嗯?小四每天都在给你脉诊,你咳什么咳!!”
云珩一脸诚恳地看过来:“……是真的咳,这两日确实受了些风寒。”
“你受的是脑震荡吧?”桃之翻了个白眼,索性也不扒拉饭了,双手环胸往石凳上一靠:“上次按着我亲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咳成这样,那时候力气那么大,现在装什林黛玉?”
云珩闻言,握着木勺的手僵了僵,随即低下头,彻底装起了哑巴。
“……………”
“好好好!不问了行了吧!”
桃之气得直哆哆嗦嗦,一想到后日五更他就要出征,火气里又平添了几分酸涩的憋闷。来的路上战事就定好了,她不意外,却没想过会走得这么急,更不知道这一去又要消失多久。
会不会受伤?会不会……
“我去一趟驿站,有些东西需要给章少卿发过去。”桃之冷着脸站起身,挽起那只放好了加急信件的木篮,语气生硬:“我去去就回,你慢慢忙你的国家大事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院门,浅蓝的裙角掠过照壁,走得利落。
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云珩才缓缓抬起眼。那张原本写满得体的脸,像是在一瞬间剥落了彩釉,露出了底色。
不想听。全是裴知序。
“想要更多?”他冷笑一声。
在那边结婚整整三年,也就牵牵手。怎么,如今换了个壳子,倒是色胆包天,想着更进一步了?要是他没跟着穿过来,桃之这会儿指不定跟危止……
想得美。
云珩垂下头,看着杯盏中倒映出的那张脸,伸手拨了拨微凉的茶水,让倒影碎裂扭曲。
“眼光真差……哪里比我好看了?”
“柏拉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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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穿梭在临淄的集市里,脚下的夯土路被南来北往的牛车碾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两旁支着的摊位杂乱无章,卖粗布麻麻的,兜售粗盐的,甚至还有在角落里兜售私藏甲片的,桃之挤在其间越走越气,脑子里全是云珩变来变去的脸。
“人格分裂吧你……”桃之低声咒骂了一句,挎紧了怀里的木篮。
可她没气多久,又忍不住将头垂了下去。难道他是看出来自己对他越来越上头,所以在报复当初的出轨未遂?
若真是报复,那她……也只能生受着了。
毕竟确实是她做了错事。纵使是喝酒断片,可差点亲了别人那是板上钉钉的,是非常严重的。云珩若是因为这个无法原谅她,甚至是讨厌她,她都完全理解,可他要是真的再也对她没有感情了……
桃之鼻尖一酸,心口像是被这临淄的干风吹皱了。
算了,不想了。
她先前已与章少卿商议妥当,目前由她和裴知序在各处搜集情报,互通有无后再汇总发给她。可临淄城如今防务变动太快,章少卿他们手里还没拿到她现在的确切地址,情报网一断,在那边的他们就像盲子过河,抓不住虚实。
桃之张望着四周,她必须随便发个信件给章少卿,把临淄这个新地址递出去,断掉的情报网才能重新续上,密报就能源源不断地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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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谢安的住处内,小四和青梧分坐在榻边。屋里燃着微弱的烛火,小四正埋头整理着那一堆杂乱的药材,青梧则捏着银针,在一块粉色布料上细细缝补。
“娘娘找人传了话,说是给咱们准备好了单独的房屋,不必去挤谢公安排的住处。”小四打破了沉静,压低声音道:“还给留了饭。等会儿收了药,我们就赶紧过去吧,好饿好饿!”
青梧点了点头:“好,等他烧退些吧。”
小四闻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趴在榻上的少年。
尽管全力施治,可绷带内依然有血迹止不住地渗出,小四先前就注意到了他满背的陈年旧伤,先下那上面又覆盖了无数道新添的鞭痕。发白的皮肉外翻,压着早已泛青的旧疤,新旧交替,密密麻麻,这惨状回想的小四直摇头,低声叹道:“小小年纪,竟没一处好皮囊了,真是作孽。”
青梧也看了一眼,低声道:“真可怜。”
两人还没感叹完,榻上原本安静的人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细碎的呻|吟从齿缝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随之而起。一会儿哀求着“别走”,一会儿又惊恐地重复着“我错了”。
青梧实在看不过去,倾身上前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
“谢安!醒醒!”
谢安在剧烈的摇晃中挣扎着睁开了眼,视域内雾蒙蒙的一片,那一线天光在他瞳孔里散开,熟悉的青色床帐寸寸扭曲,瞬息间化作了一条自房梁垂落的白绫。
白绫之下,赫然悬着他早已死去的生母。她面色铁青,双眼圆瞪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谢安惊惧交加地撑起上半身,身后又爬出两个早已被他亲手解决的二哥三哥。
他们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带着满身的污血,正狞着一瘸一拐地朝他扑过来。
明明亲手割断了他们的喉咙……怎么还活着……
凭什么还活着!!
他挣扎着起身跌撞下榻,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赤着脚拼命往门口闯,眼前的长廊扭曲拉长,他眼睁睁看着哥哥被那两具活尸拖向无尽黑暗,满身鲜血,像是没了声息。
身体没了平衡,他没走几步便觉天旋地转,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
再晚一刻……只要再晚一刻……
“不可以……”谢安嘶声呢喃,手指无助的扣紧地面,拼命撑起四肢想要重新站起来,可身体像是一滩烂泥,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浑浑噩噩间,他忽的想起以往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唯有更剧烈的疼痛、更鲜红的颜色才能让他这具破败的残躯重新拥有力气,有了力气他才能去绞杀那些纠缠不休的恶鬼!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瞳孔注视下,他急喘着低下头,对着手腕脉络张嘴便要狠狠咬下去——
“谢安!”
千钧一发之际,耳畔传来的呼喊急促而熟悉,像是一道撕裂黑夜的惊雷,生生劈开了他眼前那片粘稠的血雾。
他浑身一颤,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在那一跳一跳的微弱火光中,终于艰难地定了焦。
眼前仍在折叠扭曲,他渐渐才看清小四正拍打着后背顺气,而青梧则跌坐在地扣着他的手腕往后拉扯,嘴里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原来是魇住了……那些都是假的……
谢安呆滞地张了张嘴,眼底的癫狂在仍在颤动,呐呐道:“我哥……在哪?”
青梧与小四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余悸。小四语气尽可能轻柔道:“你哥的住处离这儿不远,就在隔壁院落……你要去寻他吗?”
谢安费力地喘了两口,原本挺拔的脊梁颓然弯折,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沉沉靠向青梧,湿哒哒的额头顺势抵进了她的颈窝。
“他在哪……找不到……在哪……”
青梧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半边身子发麻,感受着颈侧那近乎灼人的的吐息,睫羽颤了颤,低声应道:“他在,我带你去。”
“……带我去?”
“嗯,带你去,他什么事都没有。”
小四在一旁看着这谢小少爷终于肯消停了,长长舒了一口气,趁着他力竭的空当,精准地封住了几处大穴,随后回过身取来了温水与凝血丸递给青梧。
青梧托着谢安那颗湿漉漉的脑袋,让他勉强抬起下颌喂了进去,随着温热的水流过焦灼的嗓子,谢安呛咳了两声,意识在那阵阵药苦中稍微聚拢了一瞬,便摇摇晃晃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再次无力地跌回青梧的肩头。
青梧看着他,叹了口气:“他太累了,靠自己根本走不了,你来搭把手。”
小四闻言赶忙侧过身,从另一侧架住了谢安的胳膊,两人一左一右,半架半拖着谢安就往谢宴的住处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