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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城归位之临淄城(二) 好可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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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等锦衣卫拿回东西,确保谢安不会渴死也不会冻死后,留下小四青梧,便出门去看看谢明分给他们的住处。看起来很不错,但前后左右一个灶台都没有,她忍了一路没吃点好的,先下真的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她死都要做一碗米线,或者简易火锅,或者别的什么,什么都行,但她一定要吃上!!
带着这一份决心,桃之谢绝了谢明的好意,派人寻找带灶火的小院,若实在没独立的,离伙房近些也成。可临淄是座军城,入目皆是大开大合的军用食堂,这点要求都显得有些勉强,急的她四处奔走打听。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有一户民夫家正急着搬离,那老妇人先是经历了丧夫之痛,前不久小儿子又死在了混战里,在这伤心地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可临淄城的民夫多是些穷得叮当响的马夫或者搬运工,谁也没余钱买房,而钱赚的多的兵丁都是有分配好的现成鸟舍,导致这一间院子硬是卖了好几个月。
一见桃之在那儿打听,几个和那老妇人相识的热心兵卒便卖力推荐,领着她穿过重重土巷,引荐到了这处幽静所在。
院子不大,却被打理得干净舒适,且远离了兵防重地,坐落在山区边缘。三间土木结构的独立屋子,几只鸭和几只鸡在圈里不安地扑腾着,院角有个带棚子的户外灶台。
桃之见那老妇人孤身一人要一路向北投亲,索性给了五倍的房钱:“这些活物您带着也不便,就当卖给我了,祝您老人家一路顺遂。”
料理完住处,桃之便领着人一路下行去了集市,扫荡了整箱的锅碗瓢盆和鲜水瓜果,又把龙轿里一路带着的包裹拿上了。这包裹是她一路背着没丢的宝贝,里面放满了桃之牌特制调味料。回程的路上,桃之想着终于可以倒腾这些,便脚步轻快,却冷不丁瞧见那头劳苦功高的骡子。
它此刻正被拴在一群高头战马中间,可怜巴巴地挤在角落,连口像样的豆饼都抢不着。
桃之顺手就解了它的缰绳,可那骡子却意外的一路跟着她进了院子。她被可爱的露出姨母笑,怕院子太小让这忧郁的骡子更加忧郁,便把院门敞开,方便它进进出出。
也不知道远在京城的来财如何了。
桃之伤春悲秋了会儿,便让锦衣卫回去复命,并交代他们告知一声这院子的位置。她倒不担心会有什么危险,毕竟按照云珩的性子,指不定院子周遭藏着多少暗卫,她大概率非常安全,毕竟一路走来向来如此。
她慢悠悠地踱步到那个户外灶台前,审视了一番,便托着下巴思忖起该做点什么。想来想去,目光最终落在了地上那几只土鸡身上。
葱油鸡焖饭!绝对能安抚这一路的疲惫。
可真等把那鸡抓进手里,桃之蹲在地上,一手按着扑腾的鸡翅膀,一手拎着菜刀,眉头紧锁,在那儿来回拉扯了半晌。最终,她长叹一口气,颓然松了手:“罢了,玩去吧。”
自穿越以来,无论是亲眼目睹鲜血横流,还是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解决太后,她都能面不改色地接纳。甚至在之前的客栈里,她被云珩握着手,一刀一个地收割人命时,心底也没泛起多少波澜。
可一旦脱离杀伐境地,让她亲自动手剥夺一个生命,却怎么也做不到。或许这是一种伪善,可她从小秉承一条准则,那便是允许一切发生,允许一切穿膛而过,或惊诧或平淡,尽量坦率的接受混乱无序的自己。
她伸手拍了拍那只还在惊魂未定的肥鸡,决定权当宠物养在院子里解闷,转头却又去集市上买回了别家宰杀干净的白条鸡。
人就是这样,或残忍或慈悲,或两者并存,又或者本就并存不悖。
半个时辰后,小院上方终于升起了袅袅炊烟。院里的土灶台像是存心要给她下马威,烟火气不往烟囱里走,倒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倒灌。桃之猫着腰,撅着屁股蹲在灶下忙活,手里攥蒲扇没命地扇着,光是引燃那几根干柴,就让她折腾了足足两刻钟。
“咳咳……这火要是再不旺,我就把它给拆了。”桃之恨恨地抹了一把脸,浑然不知自己又添了一道墨色。
与此同时,临淄城的议事大厅内,数十名将领甲胄未卸,分列两厢而立。
上首堆叠如山的奏折几乎将云珩淹没,座下众人伸长了脖子也瞧不见皇帝的身影,只听他语调平疏道:“诸位在此枯站了一个时辰,就没什么想跟朕闲聊几句的?”
谢明大喇喇地坐在一侧,从怀里摸出一封漆皮信。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非要论的话,也就六日前蛮族那边递了信过来,说是愿意割让祁连山北的三座重镇,求个结义和亲。
“如今宁王不知去向,这五十万兵丁才收复不久,人心浮动,里里外外都是坑……臣以为,这桩买卖不亏,不如顺水推舟应了他们。”
一旁的将领见缝插针地补了一句:“陛下,祁连山北那三座重镇月产精铁不下万斤。大朝国若能得此玄铁铸甲,战力定能翻上一番……”
语罢,过了许久,那座折子山后终于传出收笔的轻响,云珩伸手接过那封信件,随手往旁一递,连眼皮都没抬道:“烧了吧。”
递过去的人是个实心眼的,说烧就烧,等谢明反应过来后,只剩一片灰烬。他笑意僵住:“陛下这是何以?”
云珩推了推眼前的奏折,那张如瓷的脸总算露了出来。他好不容易匀出一点目光看向谢明:“朕想问一句,宁王私送出去的那三座城,如今驻了蛮族多少兵丁?”
一众将领面面相觑。
他们又不是蛮族,如何得知。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静了良久,人群后头一个精瘦的小卒拨开重重甲士,举起手就跳了出来:“有十万左右!蛮族那帮孙子号称有三十万大军,小的不信邪,猫在那高坡上算了算他们的军灶。那灶火的数量,捅破了天也就够十万人嚼用的!”
云珩笑了笑:“谢公可听见了?就这点兵力也敢来谈结义结亲,蛮族简直可笑。且就算他们真的有三十万,那也得打。”
“若非有六千万户良民年年如数纳粮交绢,又哪来的五十万兵?既然拿了民脂民膏,如若连守卫国门这点差事都办不好,朕看这兵也不必领了,原地散了罢。”
“那三座城池,登记在册的丁口有六万余。如今蛮族占了地,百姓流亡四散,光是安置流民国库又要填进去多少银钱?这桩买卖,朕怎么看怎么亏,所以明天一早,就劳烦谢公召集四十万精锐,后日五更随朕夺城。”
谢明坐在那儿听得脑仁生疼。这六千万户,八万斤六万丁口的数字一套接一套,谁知道这位小皇帝是不是在那儿空口白牙地胡吣?
可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些课税是从哪本账册里刨出来的,最后那句五更夺城就像个响雷,直接在他耳边炸开了。
不是。怎么突然就要开打了?!
他来临淄城是为扩充谢家兵权的,可不是为了跟什么蛮族打仗!他没事打什么仗!想及此原本大喇喇坐着的身体猛然站直:“这太仓促了!地势不明,线路不清,如今连敌军虚实都未探尽。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可不是儿戏,怎能如此仓促!”
云珩闻言终于搁了笔,黑眸好整以暇地看向谢明:“那依谢公的意思是等对方把工事筑好了,埋伏设全了,朕再去登门拜访?”
“至于线路,你是老糊涂了?这三个城池本就是大朝国的,大朝通志早有记载,从临淄峡口顺流而下,走乌鞘岭古道最快三日可抵。路就在脚下,有什么不清楚的?”
谢明被噎得喉头一梗,硬着头皮又憋出一句:“那……那还得储备粮草!四十万人马,人要吃马瑶喂,哪是说动就能动的?”
云珩闻言,笑眯眯地往椅背上一靠:“谢公操心了。朕前几日调拨过来的那批粮草,省着点吃,够这四十万人打一个月的。仗打完了,那三座城的粮仓也就归了谢公,这账还有什么算不明白的?”
谢明:…………有道理。
谢明咬了咬牙,还想再挣扎一番,云珩却已慢悠悠地从上首走下来,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公在怕什么?若是运气不好,真一头栽在那儿回不来了,左右还有朕陪着你一并上路,不孤单。”
“届时,史官定会为你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明之赤胆举世无双,投躯报明主,身死守边疆。”
他说着,竟真的笑出了声:“行了,朕还得回去整顿一番,就先走一步,后日五更校场见。”说完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看向人群后头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精瘦小卒:“刚才那个能想到靠军灶算人头的,脑子不错,升他个五品归德校尉。”
谢明原本还在为那句明之赤胆搞得晕头转向,此刻听到送了个五品官,又是谢家军的人,心里那点抗拒竟稀里糊涂地散了大半。他有些恍惚地跪下领旨:“……臣,遵旨。”
也……行吧。
有粮有地,还有名声,仔细算算好像也不亏?
*
云珩从议事厅出来,便径直往桃之新买的小院走去。
西北的日头长得出奇,若是搁在京城这会儿早该掌灯了,可在这荒原之上,太阳依旧挂在半空,把整座土围照得通明透亮。跟着前头引路的锦衣卫拐了又拐,穿过几条土巷,云珩大老远便认出了是哪个院子。
不为别的,只因那院门口正杵着非常眼熟的骡子,它正旁若无人地埋头啃着一丛草,细长的尾巴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云珩看了又看,心想:它怎么也在。
而那院子的围栅是用厚实的黄土垒成的,缝隙里塞着碎石,墙上还长了许多攀藤花,人还没走近,随着长一吹香喷喷的饭味就吹来了。云珩舒心的眯了眯眼,走得不自觉有些摇晃。
就在这时,院门里忽地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你来啦!太巧了吧,我刚掀锅盖!”
云珩抽了抽鼻子:“葱香鸡?”
桃之认真纠正道:“是葱油鸡焖饭!”
云珩垂下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又成花猫了?”
说着神色淡然地从袖口抽出丝帕,看了又看,见桃之不仅不躲,反而大方地迎上来,便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去擦拭。怎么能脏成这样?
好可爱。
而桃之看着冷静,背在身后的双手却早已绞在了一起。怎么又闻到那个味道了?怎么那样香?难道他成天偷偷给自己熏香?
可恶,好卷。
而不远处,六位锦衣卫正艰难地维持着站姿。他们手上垒着的奏折已经没过了鼻子,只露出一双双眼睛,眼睁睁瞧着自家帝王耳朵越来越红。周遭的气氛像是被一锅焖熟了,快要让他们活活窒息。
要不,等近了院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