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红时》彦禾

67、上慈妙常福佑真人 他们不过只

　　这是什么地方？
　　不对。
　　他好像已经死了。
　　魂飞魄散的那种。
　　他睁开眼。
　　周围一片洁白。
　　掌心痒痒的。
　　是鱼。
　　不对。
　　他猛然惊醒过来。
　　一圈金鲤将他托着正往上飞去。
　　“这是要去哪儿？”
　　没有人回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之景变成了七色霞光，而在那霞光周围，是琼楼连片，碧玉辉煌，而最中央有一座宫殿最为高大青玉琉璃瓦，九重宫楼，玉阶万踏，从宫殿门口一直延伸向下，周围仙鹤衔着纱幕翻飞。
　　溪涧凭空飞泻，树木参天，薄暮而皋。
　　鱼群就这样驮着他，一路飞至宫门口，其间不少人身着华贵，男女老少皆有，尽是腾空而行，或乘云霄宝盖华辇
　　他站在地上，回头望去，却见远处尚且还有八重宫门。
　　抬眼，只见金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紫微宫

　　紫微宫！？
　　是他想的那个紫微宫吗？
　　他见门前有两位仙童轮值，上去行礼。
　　“二位仙童，小神斗胆一问，此为何处啊？”
　　那仙童忙止住他要弯下的腰。
　　“仙真快快请起，何故行此礼？”
　　贺江生虽不解，但依旧发问。
　　“我出入此地，尚不明了情由。”
　　两位仙童相视一笑。
　　“玄都七宝紫微宫，仙真还是快些进去吧，想来天尊与诸位僚属正等着仙真，与尔授箓呢。”
　　话音刚落，贺江生脑子猛的一嗡，半晌回不过神来。
　　其中一位身着紫衣的仙童见了，撞了一下旁边的青衣仙童。
　　“青歌，快先带这位仙真进去罢。”
　　听此言，青歌躬身作请。
　　玉门洞开。
　　贺江生已经记不清自己自己是怎么到大殿里去的。
　　再回神时，便见面前诸天仙神拱形排座，多手持笏板，或为如意拂尘。
　　而端坐于最高处，被众仙拱卫在正中间的，想来就应该是紫微宫的主人了。
　　上清灵宝天尊。
　　他低头执礼。
　　“真卿不必如此拘礼。”
　　听闻这话，他方才抬头。
　　只见天尊微微抬手，站在旁边的童子上前一步，打开文书。
　　一时间仙乐骤起，玉环相罄。
　　“夷陵水伯贺江生，舍身度厄，平三峡地界千年之大灾劫，福泽百姓，济物利人，大功殉道，化抚长江两千载无量冤煞，证救世无上阴功，天道感念，道祖慈惠，玉籍拔超，入上清境禹于天，位列九真，证五品妙真人果位，敕上慈妙常福佑真人，赐居洞湫仙府泽福三运宫——”

　　“臣，谢天尊。”

　　接下来大典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天尊给他调拨了一批仙童仙吏让他带回了洞湫府，只是刚被引至仙境便不由得愣住了。
　　说是仙府，但其实并非简单的宫府，禹余天内没有陡山高峰，然而这出所在周寰盈宇一眼望不见边，山崖耸立，飞流乍泻。
　　而身前站定所能看见的最高两山异形夹带成谷，最高处所在便是三运宫。山顶上涌出清泉，落至宫门前的一汪深潭，而后分散四处，飞漱而下，潺潺流水及飞瀑声不绝于耳，汇聚山脚，形成环谷河，迂回全境。
　　各山崖间钩索连带，石桥木栈横跨空中。其余宫殿分散至崖间各处，皆在三运宫之下。
　　注籍殿、福禄寿三福殿、度厄殿、转运殿、赐福殿上下共计一宫二十一殿，各清修洞天小筑若干。
　　只见众仙卿仙吏仙童府门前两边而立，皆是闻道应化而显至于座下，见他已至，纷纷行礼。
　　“恭迎真尊。”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这次飞升上来不在水部了，管的东西还这么宽泛，不仅是船运舟航，就连功名、疾病、人丁全归在他名下了。
　　虽说是随处赐福，与天官又有分别，他的权柄全由功德而显，是众生命中额外的福分。
　　府中还有一箩筐事等他处理，当务之急便是先将底下各仙吏安排妥当，司职打点分配齐全才是。
　　但是打理起来也颇为头痛，索性先搁在一边。
　　他得先去东极长乐妙严宫去一趟。
　　之前因为林娘子的事情麻烦了太乙天尊一次，这次上来了自然需要亲自去一趟言谢一番。
　　于是随便抓了两个仙吏来，让他们把轮值表先写出来，他要外出一趟。
　　一切完毕后便乘着金漪子往妙严宫去了。
　　半日后到了宫门口，门口童子见他来了，也不问来做什么，只唤了一声真长便开门引路。
　　一路走过，见人在池边静坐。
　　“尊座。”
　　太乙睁眼。
　　“是妙常啊，坐。”
　　说着用拂尘指了指他面前的位置。
　　贺江生也不推辞。
　　“之前林娘子的事情还未好好向尊座道谢，此番前来，便是想亲自来拜访一番。”
　　太乙笑了一声，捻了捻胡子。
　　“妙常客气了，私下不必如此拘礼，你我皆为天尊座下同僚，自是平辈论交。”
　　贺江生愣了一下，转而会心一笑，抬手作揖。
　　“那便多谢太乙道兄了。”
　　太乙给旁边仙童使了个眼色，仙童上前一步，给贺江生沏了一杯茶。
　　自己也端起来小啜一口。
　　“不知妙常明日讲法论道一事，准备的如何了？”
　　贺江生刚端起来抿上一口，听见他这他，呛了一口水，猛烈咳嗽了起来，忙用手捂住。
　　等到平息下来，满脸写着震惊。
　　“讲法论道？这是什么？也无人同我提起啊？！”
　　太乙撇了撇嘴，摸着下巴。
　　“新仙入位，自然是要在香林苑同诸仙将法，为晚辈解惑。”
　　说罢呵呵笑了一声，接着道。
　　“再者，若不一诉，弟子们又该如何撰写本经呢？”
　　贺江生这下算是彻底蔫儿了。
　　不过好在天尊为仙厚实，给他说了不少明日的注意事项以及讲法时该讲些什么内容。
　　晚上回了三运宫给自己编排了一套说辞，等到第二天入了香林苑，诸仙围坐在自己周围，讲了足有一天，怎么飞升的，经历了些什么，如何赐福，如何福佑众生云云。
　　第三天总算是将自己府里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各殿中都有值守，这样一来整座宫府及下界的事务就都运作起来了，他就从来没觉得有这么累过。
　　一直到晚上才想起来他还只去过妙严宫参僚，其余五御以及五方五老，三官大帝，他都还没去拜访过。
　　于是乎忙发了一纸敕令，将寻礼和胭脂传了上来。
　　三人连轴转了整整两天，才算是都结束了，最后从金灵长乐宫出来，本府也没有什么额外要督促的事情了，他便将两人遣回府中，有什么事再通牒禀告他。
　　只是寻礼神色匆匆，贺江生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了半晌，还是胭脂告诉他原是向秋茁催急了，于是乎最终只留了胭脂在宫中。

　　“我哪儿有让你等，我事情一忙完立马就回来了，一刻都不曾耽搁过，你就这样折腾我……”
　　贺江生一把拍开弥愿落在他腰上揉着的手。
　　一觉醒来，他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哪哪儿都不舒坦，偏这人面上还没有一丝歉意，更让他恼火了。
　　弥愿仍旧不言，嘴上牵着笑，将人从床上扶了起来，穿好衣服，遮住了人胸前青紫的痕迹。
　　贺江生打了个哈欠，穿好鞋下了床，推开门。
　　他好久没回过古佛寺了，自从上次离开，对他而言已经有差不多两个月。
　　虽然对他们而言实际已经过了五年多了。
　　“谁啊！谁让你们进北厢房的！”
　　说着这人便冲了过来，木制地板被踩得砰砰响。
　　只是刚一照面，贺江生便觉得这人长相十分眼熟。
　　空气一滞。
　　原本还言语嗔怪的人突然熄火哑掉，取而代之的是眼中的震惊。
　　手里的笤帚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贺……贺施主……？”
　　“你是……？”
　　贺江生有些疑惑。
　　但人的确面熟。
　　话还没说完，那人便抱了上来，贺江生能感觉到，他声音里带着的颤抖，脊背的抖动，还有肩窝的濡湿。
　　“空……空净？”
　　那人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他将人推开。
　　“你怎么……怎么长这么高了啊？！”
　　空净抹着眼泪，抽噎道：
　　“过了……今年……过年……我都……都要……十六……岁了……”
　　贺江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这么大了，俗家人像你这般大的男儿都要成婚了，还哭。”
　　“我想你……哭……哭也不行吗？”
　　无奈，摸了摸他的光头。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说着转了个圈。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一点儿都没少。”
　　空净点了点头，良久。
　　“那你……还会走吗？”
　　“死倒是不会死，云游倒说不定，我在天界也还有事呀。”
　　他蔫儿蔫儿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转身跑了出去。
　　“贺施主回来了——贺施主回来了——”
　　贺江生摇了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到底也还是孩子。
　　众人相聚，寒暄了片刻，几个孩子都长大了不少，怀生也开始杵拐杖了。
　　他这才惊觉，凡间的五载尘埃，原也是很长了。
　　弥愿似乎是看见了他的伤感，拍了拍他的后背。
　　“不必多想，不怪你。”
　　“嗯。”

　　他并没有多待，只是还有要事，与众人拜别。
　　弥愿只解释道，这人今天是要去收徒了，耐不住性子。
　　出了山门便往城南去了，灵洞仙湫在江南，夷陵城在江北，是要在城南江滩渡口坐船去的，
　　不过顺道去了一趟馥芳斋，没办法，他就是馋这一口，不过拿了才想起来他没有钱袋子，之前典当的银钱放在寺里都还不知道在不在。
　　不过还好，身后跟着有人付钱。
　　不一会儿出了城门，他见着船工靠岸，便上前去问。
　　“老人家，过江吗？”
　　在得到了准确的答复后便上了船，上船之前还瞅了一眼缓缓跟在后头的弥愿。
　　“和尚！你快点！船家等急了！”
　　只见身后的老爷子无奈的冲僧人摇了摇头，示意不关他的事儿。
　　坐稳后船家摇着橹，江岸越来越远，弥愿把一小袋苕酥塞在了他手上。
　　“船家，听说对面有座道观很灵？”
　　“是的嘞，灵验的，什么都可以去求老爷，您是求财还是求什么？”
　　“没，我就问问。”
　　“这样啊，你要是去了，那殿里值殿的步云小道长问事的功夫了得，万万不能错过喽。”
　　他应了一声。
　　船外是谈论的笑声，但贺江生并不在意，似乎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过只是寻常人家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