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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缘了 愿贺江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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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八年。
这是贺江生走的第一年。
弥愿终于不再一天到晚坐在药师殿里敲他那劳什子木鱼了,每月依旧继续义诊,偶尔有人找上门来求医,他便像以前一般背着他的药箱出去,寺里的一切依旧由怀生打点。
杜家两兄弟依旧待在寺里,而杜云习则凭着他那一番心外无佛的悟性尤为弥愿青眼。不过凭着弥愿的性格,也没有让他出家。
不为别的,就按他之前所说的,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他不替别人做决定,只让住在安养堂,是带发修行,一切皆由他自己明了了再去选择。
年过完了,一切落定,朝廷的赏赐也到了。东西算是很大方,两根金丝楠木原料,说是准许雕一座五尺神龛,又特令准许就近开采汉白玉石,由向家和官府牵头雕一尊三尺神像,另外就是一幅写着“上慈大德”的金匾,到时候等大殿竣工,便可以挂在殿里了。
只是因为灵洞仙湫的位置实属太小,临潭处是主殿龙王殿,而旁边石崖之上又是卧云楼,能动的地方很少。
官家的营造工人们便又往洞里挖了挖,在卧云楼旁另起了架台,这才有了建殿的地基。
后来几番商议下来,便取名为咸福殿。而对面的山崖上,则是另起的清修道观,安庇观,阴着地皮大了,所以规制也比咸福殿大了不少。
向家同州府规定是要在十月廿九前修完,倒也是巧,这一路修下来,竟也没遇到什么阻碍,比原先计划的快了不少时日,两座道场都在八月中旬便竣工了。
在这之后,步云便一个人去了咸福殿守殿,而郭平谦则也去了安庇观清修。
不过毕竟还都是孩子,两人年岁相仿,都是八九岁的年纪,向秋茁安排了几个杂役照看生活,也就这么过着了。
两人也都还不能独自主持科仪,加上郭平谦还没正式拜师,只能算是门外弟子,于是乎不论是咸福殿还是安庇观,到了年末都不能办法事,倒也算因祸得福,乐得清闲。
到了过年的时候,便按照弥愿说的,让杜云章和杜云习将两人接下山来在寺里过年。
以前数百载光阴也是倏然而过,仿佛不过一念之间的事。而不知为何,现下弥愿总觉得世间过得慢,以前百余载都是等了,现在不过月余都觉得分外漫长。
成化九年。
第二年。
这一年,弥愿收了杜云习做弟子,法号延渺。不过仍旧是没有出家,带发修行,算是俗家亲传弟子,不过就算是这样,辈分也足够高了,空净和福生见了他要喊一声小师叔,杜云习每次也只是笑笑,没办法,他不说话,反倒是杜云章听了觉得挺别扭。
在古佛寺的日子里,杜云章也是跟着一同听经听学,但按照他自己说的,他是个没慧根的,听不懂。
这眼瞅着也快十五岁了,于是后来拜托向秋茁给他谋了个差事,跟着一位篾匠师傅学手艺,平常都在师父家,但晚上依旧是宿在古佛寺,空净常打趣他,谁让他舍不得弟弟。
不过也是依着向秋茁的面子,师父也倒没真让他侍奉洒扫,扣下他的工资交学费,毕竟是向家府上的仆役,额外的拜师费都让向秋茁一并给了。
有时候也独自接活,晚上就在药房边上编竹篓子、竹椅子什么的,赚点零用钱,一部分给弟弟买零嘴;一部分存起来,是要还给向秋茁的拜师费;还有一部分则交在了寺里,怀生不收,只是说等以后他用得着了还给他。
步云和郭平谦平日在山上,弥愿便不时让杜云章和杜云习上山同他们玩耍,说话逗闷。
再者,杜云习是和闷惯了的,按照怀生的说法,那和木桩子没个什么区别,因修的法门需要止语,加上从前因为旧伤就不爱说话,再继续闷,怕是要脱离凡尘了。
这几年同以前不一样,弥愿虽时有外出,却不再四处远游远行了。
怀生看的明白,他知道师父这是在等人,担心有一日人回来了自己却不在。
但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不知道,弥愿也不知道。
成化十年。
第三年。
咸福殿虽是纪念的贺江生,但说实话,平日来灵洞仙湫专门去咸福殿祈福的人却并不多,主要是除了步云外也没别的师父了。
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香火突然旺了起来,听说是因为一位从徽州上来做生意的富商在过三峡险滩的时候船触礁翻了,但他人却没事儿,后来便在周围传来了,便越来越多人来拜,说是灵验。
步云当时很不解,因为他记得清楚,那人明明将几间殿都拜了一遍的,便在他来还愿的时候问了一嘴,怎么就确定是自家祖师呢?
他的回答却很是让步云意外。
“当时我沉到水里去了,是一尾金鱼将我托了起来,醒来时我就在岸上了,我看的清清楚楚,那凤尾就只有你们咸福殿贺府君的神像上有。”
不过不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香火好起来了却是切切实实的。
不过来这里的香客求得愿确实越许越广,一开始是来这儿走穿的大商户,还有本地的渔民求出船平安,风平浪止的,后面又成了求财,接着又是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到最后家宅平安,子嗣绵延,人丁兴旺,越传越广,来的人也越发多了。
于是也就在这年的十月廿九,不少城中百姓自发去江边放灯,舞鱼,说是庆贺府君圣诞。
这事儿传回了弥愿耳朵里,他只摇了摇头,没再说些什么。
有人能记得他,那便足矣。
成化十一年。
第四年。
自从贺江生走后,也没有新的水伯诞生,寻礼和胭脂作为他的水府旧部,便理所当然接下了接引江中冤魂的事务。
头几年向秋茁还时常能看见寻礼,就算找不见人,摸摸他送的贝母护身符,人便会自己来找他。
可不知为何今年就不管用了,打年后就再没见过,用贝母唤他也不管用,胭脂也是一样,两人一同消失了。
向秋茁弄不明白,算了一卦,结果不上卦。
这是摆明了不让他知道。
为此他专门跑到古佛寺询问了一通,不过结果可想而知,失望而归。
他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毕竟卜术也非他本业,便提着馥芳斋的糕点上了山去咸福殿了一趟。
不为别的。
单论算卦而言,步云绝对能算得上是杰出之辈,比起他的马前课,显然是步云的大六壬更胜一筹。
所谓太乙占天,奇门卜地,六壬问人,数之极也。
他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步云点了点头,掐算了起来。
良久。
“怎么样?”
向秋茁眼睛一亮。
步云皱着眉,最终摇了摇头。
“啊……”
他一撇嘴。
不过步云还是安慰了他。
“再怎么说,寻礼也算是水部地祇,虽是小吏,但也是神官啊,不见了也正常。”
他刚要开口,却被步云打断了。
“你这么想他作甚么?”
向秋茁面上一热。
“你别胡说!”
事情最后便以他在贺江生神像前发了一通牢骚结束了。
成化十二年。
第五年。
不得不说,郭平谦的丹道确实了得,药学虽是弥愿教的,但这炼丹上却是她自己悟出来的。
虽然不会每次成功就是了。
步云有时会下山去她的安庇观,见她在捣鼓些什么新东西。毕竟在咸福殿里只能远远看着屋子里冒烟,也不知道是到底如何。
一次他拾了一颗郭平谦放在桌上的丹丸,揣在兜里,后面忙忘记了便当做糖豆囫囵吞了,差点咽气。
好歹那次杜云习上山来了,见此情景抓药解毒,这才保下一命,后来长了记性再也不乱拿她搁在桌上的东西了。
有成功也有失败嘛。
她炼制的一种固魂丹便效果颇佳,至少山下有一山民被鬼遮眼,宿在了人家坟墓上,结果坟是新坟,人魂跟着人家死者一路去了冥府。
这种事儿本来应该是做法事同冥府讲清楚,把人给要回来的。
可巧那次爬错了山头,到安庇观去了。
本就是清修之所,平日里也不待客,只是半夜开门见人焦急,问清缘由便进屋拿了一枚丹药,说让其服下便好。
结果真如所说,第二天那人母亲便上山来感谢。
此后也便同咸福殿一样,来求事的人就这样多了起来。
古佛寺倒是一切如常,同以前无甚区别。
时间过得也快,转眼便到了十月廿九了。
郭平谦和步云在道观里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晚上得了空下山来,约着杜云章和杜云习一块儿去江边放灯。
弥愿自然应允。
见人都走了,他站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药师殿。
一直到了深夜,山门开了又关,吱呀作响。
想来是兄弟二人回来了。
前两年无人庆祝这个日子的时候,他便每次去望一望,在江边坐了一坐。
后面人多了起来他反而不去了。
说不出是不是私心作祟。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什么时辰,外头的声音平静了,鹧鸪叫了起来。
忽的,药钵里的金鱼却突然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木鱼声停了一下。
他抬眼,却见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新芽。
他心头一悸。
将木鱼搁在了桌上,站起身来,推开门,往寺外走去。
他心里有一种预感。
一定要去江边。
只是走的实在急切,没留意到原本空无一物的橘子树上也长出了片片新芽。
脚步越来越快,然后是跑了起来,宽大的僧袍在风中吹的作响。
手腕上残缺的念珠因为因为身上的动作不断碰撞,沙沙的。
乱了。
月光洒在江面上泛起银光,原本热闹的江边回归了寂静,热闹散去,留下一地冷清。
没人注意到今夜的月亮是圆是缺,是上弦还是下弦。
他就在那里。
穿着一身棠梨色的曳撒,头发束了起来,只是没有簪子,也没有发绳。
项间的珍珠璎珞随着身体的动作在空中晃动。
脚落在江水里,上下摆着,惊扰了一片月影。
他勾下腰,用手舀起一捧水,水花扬了满天。
一尾鹤顶红随之越出水面,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游向了远方。
接着是越来越多从他身边涌出的金鱼,衔着珍珠,一路游向夷陵城。
少年回头,露出一个笑容。
弥愿愣了神,脚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来,良久,他还是走向前去。
“小鱼……?”
噗嗤一声。
“怎么?不认得我了啊?和尚。”
话音刚落,一股力将他往前一扯。他没撞在地上,而是撞进了坚实的胸膛,绕着一股崖柏香。
他能感受到,这双压在他肩窝的眼睛在流泪。
他顿了顿,还是抬起了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却也带着哽咽。
“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良久。
面前这人将他松开,站了起来,跪在地上的膝盖处有两片水渍。
弥愿的手仍旧牵着他,他便索性借着这力也站起了身。
他注意到这人的眼睛是往下看的。
有些疑惑。
“和尚,你看什么呢?”
弥愿并没有说话,只是脱下了自己的鞋,蹲下身来,用手抬起他的脚便要往鞋里套。
贺江生不禁面上一热。
把脚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
弥愿按住了罪魁祸首。
“胡闹,别动。”
他仍旧是脚不离地。
“我,不。”
弥愿直起了身,叹了口气。
“你能把本尊如何啊?”
话音刚落,一股失重感便升腾了起来,眼前天旋地转,弥愿竟是懒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穿吗?”
贺江生捂着脸,大喊道:“穿穿穿!我穿还不行吗?穿!”
弥愿这才将他放下了地。
“真是……和尚,你学坏了。”
说着便任由面前这人摆弄他。
“未曾。”
“就有。”
“你是不是亲我了,在江里。”
贺江生看着他,脱口而出。
弥愿直起了身子。
“闭眼。”
他虽不知道弥愿要做什么,但应该不是要害他。
忽然。
额上一阵温热。
他睁开眼,弥愿却并未解释,只是牵着他的手。
“我们回家。”
“嗯。”
贺江生走到山门前,看着一截伸出了院墙的枝丫。
“我走了你就守着这橘子树过日子啊,还算……”
弥愿只是静静看着挂满枝头的橘子,贺江生却不管,蹦起来逮了一颗下来,惊落了一地叶子。
“夜里凉,你穿的单薄,先进去。”
星月归于寂静,徐徐风往,橘子在枝头打着旋儿。
月光落在院里,江边的潮水依旧。
愿贺江生,江浪声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