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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新岁 小鱼,新岁 ...

  •   夷陵西上门城门坠蛟,天晴之后官府带人去看,周围跟着不少胆大的百姓。岸边冲上来的只有一尾巨大的骨架,明明也不过一日,皮肉竟是全都无有了,也不知是腐化了还是如何,一时之间城内传的沸沸扬扬的。
      “雷光火电之间,一位仙人腾空而现,与那蛟龙斗法,竟是难分上下……”
      向秋茁擦了擦嘴。
      “小二,结账!”
      “来嘞!”
      他从荷包里掏出几颗碎银子递给了小二,小二接过后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他又给人叫住了,又塞了几钱碎银子。
      “你们园里那说书的说的不错,我听着很欢喜,劳你知会他声,说那位仙人叫贺府君,这额外的几钱银子便算是我给他的欢喜钱,劳他改口了。”
      “向少爷能喜欢,那是我们福满楼的福气。”
      脸上堆着笑。
      “你且去吧。”
      向秋茁摆摆手,小二连连应声,将手上的布往肩上一搭便往戏台子那头去了。
      出了福满楼便转身往古佛寺去了,到了山门口,推门进去,只见一位身形瘦弱的少年正坐在北厢房的台阶上,身上披着大氅。
      “云习,你怎么坐在这儿?”
      他看着小孩儿身后编的蓬大的麻花辫,不由得笑出了声。
      “天气冷,快进屋去,还有,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
      杜云习不言,只是偏着头望向了一旁站着的杜云章。
      杜云章面上一红,偏过脸,挠了挠头。
      “我……我只见过爹给娘编辫子……我只会这个……”
      向秋茁摇了摇头,转头便看见空净从药房出来。
      空净见是他来了,将手上的药交给了福生,径直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双手合十作揖。
      “向施主。”
      向秋茁回礼。
      “弥愿大师还是依旧在殿里不曾出来吗?”
      空净摇了摇头。
      “师祖说……不愿见客,若施主是为师祖而来,还请回吧。”
      向秋茁垂下眸子,已经月余了,古佛寺里头多了三个孩子,但却比以往清冷了不少,每月依旧义诊,只是都由怀生坐诊,不见弥愿。
      “那便烦请空净小师父代为转告,州府那边已经将伏煞蛟骨殓收,差我家择一处良地建庙,一来是镇压伏煞,二来是祭贺府君。”
      顿了顿,继续道:“商量下来打算于灵洞仙湫起建,是官民众捐的,黄陵庙的步云小师父同我讲想出庙为恩公守殿,届时我也会拨府上的妈子照看生活,若大师有什么……要额外嘱咐的,就请差人来知会一声。”
      说罢他又望了望药师殿,殿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空净应下了,见他还在张望,只落了一句“施主自便”,便往大雄宝殿去了。
      向秋茁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空净见人走了,将手中的笤帚搁在角落,往北厢房门口去了,走到台阶前,拍了拍杜云习的背。
      杜云习明白,站起身来,走到药师殿门口,刚一抬脚,殿门便缓缓打开。
      只见弥愿跪坐在蒲团之上,木鱼声从门内传出来,然而却并没有念经的声音。
      怀生站在一旁,正欲说些什么。
      忽然打开的殿门打破了屋内原有的氛围。
      空净稽首。
      “师祖,师父。”
      听见空净叫他,弥愿手里的木鱼才终于停了下来。
      “怀生,你去支些银钱,让福生送去向府。”
      “平谦于药修丹道颇有天赋,在石门洞对面山上,另起一观山门,供她清修罢。”
      怀生冲空净使了一个眼色,空净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退了出去,门也自己重新闭上了。
      “师父……”
      “世间情爱,如雪中执灯,烛火虽弱,然躯体寒冷,便不免趋近,于是愈想护住灯芯。人间行走,便如行于雪夜。我亦不免。”
      “身在尘世,如何纤尘不染。”
      “你观雨天,见蜉蝣落地,雨露沾翅,扑翅不可飞,欲何为?”
      “掌托以救。”
      “掌托可救一,可救二,然遍地皆有,便尽数以托?虽可托,然振翅仍不可得,翻身复落,又如何?”
      “弟子愚钝,但佛门慈悲,弟子愿尽数相托。”
      弥愿摇了摇头。
      “汝之慈悲,便欲度生,然神佛只身,如何尽数相救,若尽数止于所观,岂尽数否?”
      “便发善心,皆度众生,众生皆有善心,便无处无所观。”
      弥愿垂眸,良久,开口。
      “水有缓急,山有峰颓,天分昼夜,人生善恶心,凡之为人,便如蜉蝣,来此一世,便入长霖,所历烦恼苦难,便如雨露沾翅,你言普渡,使众生皆发善心,然身有所不同,所求所见皆不同,便生自利心,汝之度化,日否?月否?年否?百年否?千年否?”
      怀生哑言。
      “弟子不知。”
      “人发自利心,以生菩提心,凡所求,身外之求,是汝之度化,雨中枯坐,何时可得。”
      “师父言明。”
      “蜉蝣反身,不赖其它,雨有尽时,晴可自得。晴雨由外,非求而得,它之反身,亦非求而得,无先反身,便溺雨露。”
      怀生抬头,似乎有些明白了。
      弥愿叹了口气。
      “自求自渡。”
      说罢,他挥了挥手,怀生不再多言,也退出殿去。
      只有杜云习仍在一边静坐。
      “为何?”
      面对弥愿突如其来的问询,杜云习沉默着,良久,他才开口。
      “若向内求,亦入空无,凡有所求,皆因心不满,然于世间,自觉无佛,因心满不留,世人皆留,起于心有所系,凡慈悲心,自利心,利他心,度人心,不可言无所求。然言有佛,无相无欲,则世间无处无可无有佛。”
      他顿了顿,“佛非佛,凡有所求,乃为求心中佛,非心外有佛。”
      弥愿缄默,不再言语。杜云习明白了,起身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僧人静静的看着前方,目光却未落神龛中的佛像。
      供桌上没有香烛,没有贡品,只有一个青瓷药钵,上面斜躺着,一支橘木枯枝探出钵口。
      忽然,水面一惊,水花溅了出来。
      一尾金鱼在钵中游着,不时撞向中间的珍珠。
      弥愿闭上眼。
      木鱼声重新在殿中回响起来。
      自求自渡。
      他求的是什么?念的又是什么?
      心外无佛。
      那他心中的佛又是什么。

      天气越来越冷,夷陵也下了好几场雪,近来不少到古佛寺烧香的香客都问怀生方丈,这明年的天时如何,能不能风调雨顺。
      怀生只说前两个月经了那样的大灾,上天有好生之德,既已下了灾,便是要转泰运了。
      “诶,怀生大师,你可知道李大人和姜大人这次要升官了?”
      怀生笑着摇了摇头。
      “十月廿九不是发了洪水嘛,差点淹了城了,这您知道的,半日水便退了,还坠了蛟,竟无一人难陨,那向家也不知道同他们官老爷说了什么,就把这事儿给报了上去,朝廷下了旨,给新庙赐了金匾,那不是得升官儿了?”
      怀生摸了摸胡子,仍旧是不语,那人絮絮叨叨了一会儿,被媳妇给扯走了。
      他当然知道,向秋茁先前已经来通过气儿了。
      这报上了朝廷就不一样了,又近年关,遇上这样的祥瑞,万岁爷当然高兴。庙是众人捐的,又不用拨钱,借着这个由头赏赐一番,也是彰显天家仁德。
      他望了一眼药师殿,叹了口气。
      今日腊月廿九,过了这一晚,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又过了一年喽。
      第二天天还未亮寺里便忙了起来,除夕和初一要连办两天的大法会,一天是消灾,一天祈福,只是今年同往年不一样,多了三位帮手,空净和福生是轻松了不少。
      只是杜云章干的活儿多,杜云习要帮忙他总不让,为此空净少不了给人一顿骂,不过好歹有福生在中间当和事佬。
      无奈,空净只好让人在厨房里看着火。今年虽说还是空净做饭,但是这端菜备菜的活儿终于不是他来做了,郭平谦那可是熟手。
      “小谦,你把那萝卜切成丁子了给我。”
      “好。”
      说着她又问了起来。
      “弥愿大师平常过年也不出殿吗?”
      空净摇了摇头。
      “师祖他从不操持寺里的法事,每每这时不是外出就是待在殿中。”
      说罢又补了一句。
      “至少从我入寺起就是这样的。”
      “这样……”
      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空净得赶在卯时之前将菜都做出来,到时候只需要再热一遍,厨房的事情料理清楚了他便要到大殿帮福生准备科仪。
      除夕的法会阵仗很大,和平常的不同,要从辰时一直到次日子时结束才算完毕。
      于是一整天下来五个人忙得叫苦不迭,当然,除了杜云习。
      好不容易捱到了子时,除岁法会便只剩下最后撞钟了,一百零八记吉祥钟。寺庙里仍旧是香客如云,不少人都是熬着夜来赶头香的。
      人群中有人穿着一袭朱红色道袍,不是向秋茁是谁。
      他手里还牵着个小孩儿,裹得厚实,头戴一顶庄子巾。
      是步云。
      “向施主也来赶头香?”
      空净朝他行了一礼。
      他摇了摇头。
      “我是来接人的。”
      “接人?”
      向秋茁点了点头。
      “你们想出去玩儿吗?江边可热闹了,有舞龙的,不少人在放灯呢。”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说话了,但眼神却已经出卖了他们。
      想来也是,除开空净和福生,他们三个人都没来过城里,甚至于这样热闹的场面也从未见过。
      福生和空净是明白的,二人退后一步。
      “你们去吧,今日也忙了一天了,这里有我们二人在就好了。”
      但三人仍旧在犹豫,毕竟平日吃穿用度都是寺里的,现在这样忙的时候跑出去,总归觉得不好。
      空净看不过去,上手便要推着人往外走。
      “出去看看吧。”
      几人闻言皆是一顿。
      是弥愿。
      “师祖。”
      “师祖。”
      弥愿颔首。
      “去吧。”
      郭平谦本还想推辞,被福生给打断了。
      “这些我同空净早就看过了,师父年纪也大了,便不同你们三人一起走了。”
      既然都这样说,三人也便不推辞,被向秋茁一块带了出去。
      弥愿见几人走远,过了一会儿也便出了山门。
      他没有同几人走相同的路,而是选了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一直通到东城外。
      百姓多在南藩门和西上门外的长江沿岸设灯摆摊,东城外则是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人影。
      刚下过雪,城里城外一片雪白,不免觉得格外萧索些,夜里江上风大,袖袍被风吹的鼓了起来。
      天然塔倒了,重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往年塔上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便觉得热闹,今年虽人潮依旧,心里却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在江边驻足良久。
      咻——
      嘣——
      嘣嘣——
      他闻声望去,一道火光冲上夜幕,然后忽然炸开,星子四散落下。
      烟花的光亮落在他的面颊上,他却盯着那远处的火花失了神。
      忽的,脚下闪过一抹亮色。
      他蹲下身来。
      是河灯。
      一盏。
      两盏。
      三盏……
      直到铺满了整条江面,随着江流缓缓往东流去。
      弥愿愣了愣。
      回过神来,他将手伸入江面。
      很冷。
      只是一转,一盏河灯便从掌心飘了出来。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许了什么愿呢?
      他说:
      小鱼,新岁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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