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人蜕皮(十) “抽魂。” ...
-
“这应该就是当初郭璞降蛟的情境了。”
贺江生沉吟片刻后继续往前走,随着深入,壁画上的内容逐渐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想,疏浚河道,引水进宝瓶湖,设下禁制。
接着是一座宝塔,四周散发金光,塔尖处的天空中是一个巨大的阴阳爻太极,塔下围了一圈人正在朝拜,而最底下的塔基则是一团黑雾,大概是想表示邪祟被镇压于此。
但他知道,天然塔的作用远不止于此,三峡凶险,每年溺亡冤死的人不在少数,而这其中大多数的怨气都被纳入了天然塔之下。
如果伏煞没死,那么祂自己本身被镇压就绝不会甘心,千年怨气汇集一身,怕是十分棘手了。
接着的内容便是郭璞带着身后一众族人前往群山,贺江生眼睛扫过,忽然在一幅画像前顿住了。
“这是……”
只见一位身着白色襦裙,头戴漆纱笼冠的男子,他将右手捏起举于额前,手掌里是一团白色的光,而这光点带着拖尾,尾尖处便连着额顶。
“抽魂。”
一个词自弥愿口中落出。
抽魂,顾名思义便是将肉身中的三魂抽离体外。
人有三魂七魄,然而魂与魄虽常连在一起并举,但并非是同一种东西。
魂为先天灵性,人之将存,心之所感,皆赖三魂:魄为后天之气,肉身既生,气之行于脏腑诸脉,皆由七魄。
人之首、身、尾恰如三界,为三魂居所,天魂胎光,居上丹田,是为首;人魂爽灵,居中丹田,是为身;地魂幽精,是为尾,居下丹田。
而这画上所绘的,从额顶抽魂,便是抽的居于上丹田的天魂——胎光。
“他疯了?”
贺江生不可置信。
这倒不怪他,凡间一般所说的丢了魂,一般都是指丢了人魂,有些痴傻,脑子不清醒,但若是换做天魂便是截然不同。
天魂是先天一气,掌管寿命元神,丢了胎光便活不成了。
“你看前面。”
他按照弥愿所言往下望去,画面则又变成了一个蜷缩的婴儿,而那抹胎光如同水中上浮的气泡一般,从婴儿的额顶飘出。
再接着便是群山,有一座尤为高大显眼,山势浑厚,体若盘蛇。
这不正是他们现在在的牛背洞吗?
山顶之上数道白光,皆是如同雨滴一般的形势涌往这里。
“不对。”贺江生顿了一下,“这人应当不是郭璞。”
壁画最重要一个作用便是叙事,而为了保证阅读的连贯,通常一个人的描绘在前后的画幅间不会相差太大,除非是因为事情的转变而不得不变化,但就算如此也会保有固定的特征,以便让后世浏览之人能够明白其所表之事。
郭璞对于郭家人的重要性自不必说,前面降服伏煞的神仙衣着便是如此,那么后面这位……
贺江生接着开口:“人一旦失去天魂便只剩下死路一条,郭家大抵不至于戕害人命,郭璞虽于为官一道上并无大才,但为人耿直,做官倒也还算清廉,品行如此,不然也不会被奉为祖师,给一个真人的道号。”
沉默片刻,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小芊!”
“小芊也是这样的,她爽灵凌于天魂之上,当时我猜测她是天生如此,天魂是被迫挤压,现下想来,恐怕是因为天魂有所缺,其余两魂便补充了上去。”
“所以郭家人是靠世代献祭一部分天魂用以维系禁制至今的……”他沉吟片刻,“那墙上那位……想必就是郭瑕了。”
弥愿不可置否。
之前他推测郭瑕一脉于术数上造诣并不算高,郭瑕应该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料定后世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来维持禁制。
可结果如今也已经知晓,阵法没有按照他们兄弟二人所设想的那样永不停摆。
不过千年大阵,也够久了。
不过既然能够做阵,想情做祖宗的也合该是给后辈留了相应的法子才是啊。
贺江生摇了摇头,这样重要的东西,就算有,也应该是被外迁的郭家人给一并带走了才对。
也不知走了多久,这越往下阶梯便越不规整了,一段长一段短。
不过也正常,能修炼成蛟的地方,必有深潭大水,要满足这个条件就需得山里能有足够大的空腔,这样一来大大小小的溶洞自然不会少,须得规避挖穿。
他正想着,手腕却被人给拉住了,他转头望去,只见弥愿摇了摇头。
“噤声。”
贺江生停下脚步,一脸不解。
“听。”
虽然不知道弥愿要做什么,但想必有他的道理,于是屏住呼吸,闭上了眼睛。
一丝细微的哗哗声落在了耳朵里,这声音虽然小,但并不断绝。
是从前面传出来的。
除开水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转轴挤压的动静,就和夷陵江边上的水轮磨坊运转的声音有些相像。
“这里……怎么会有水轮的声音?”
贺江生抬眼,蹙着眉望向弥愿。
弥愿看了眼前面。
“出口应该不会太远了。”
倒还真应了弥愿的推想,不过往下走了六段台阶就成了平路,抬眼望去便是和入口一样的拱门。
贺江生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果然穿不过去,明明能看见外面的景象,也能听见清晰的水落之声,但就是无法触及。
“还真让你说中了。”
弥愿不接茬,拉起他的手腕便踏过门槛。
身子刚穿过禁制踏入石室,贺江生便打了个寒噤。
不同与山顶的洞穴和刚才的甬道那样居宜,只觉得如坠冰窟,说话间热气凝结在空中形成一道白雾。
他跺了跺脚,把手笼在嘴前哈气,搓了搓手,接着有缩回了袖子里攥紧了袖口。
与他在门后所看见的景象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型石碑,足有四五丈高,不过于寻常石碑不同的是,它是柱状的,并非是规矩的方碑。
而底下则是一只驮着它的石龟,体型十分庞大,约莫同古佛寺的大雄宝殿是一般规制。
是赑屃。
贺江生环视一周,不由也觉得惊叹。
这石室十分宽阔,说是石室,不过是依托这山体内天然溶洞建的地牢,左手边便是一汪水潭,潭面颇宽,而一根石制立轴就这般自潭底树起,直顶上最上方的穴壁,三轮巨大的横向滚轮被其串联起来,正在转动。
至于先前听见的水声,则是因为那方水潭并不平静,一方瀑布自上方倾泻而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这水潭竟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最大的那根齿轴则在潭水之下,被漩涡带动着滚动,继而使立轴上其它机关跟随其一起运作。
最上方的那方滚轮上有一根纽带,直直延向了赑屃身上所驮的石柱。
滚轮转一圈,石柱便也跟着转一圈。
本来应该闷闭不透的地牢,却因瀑布的原因带出来一阵阵的清风,让此处不至于成为死地。
“这郭家不愧是为玄学世家,风水鼻祖,此般精妙的风水营造,纵然是帝王陵寝的技艺也难与之媲美。”
贺江生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赑屃身上所驮的石柱除开歌颂他们郭家先人的文字外,还有不少符镇在上头的。能想到利用机关转动石柱达到加强维持符咒效力的法子,不可谓不简单。
“当心。”
他刚抬腿要往前迈,却往后拉了一把,差点摔了一个趔趄。
“做什么?”
贺江生回头瞥了一眼始作俑者。
“脚下。”
“脚下?”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只见脚边不远处躺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也看不大清楚。
索性掏出泽黎珠拿到跟前来,微弱的光照在身前,只见一片暗红。
“什么啊……”
随着光线往下移,一抹米黄色出现在眼前。
“这是……”
眼睛。
或者说是一颗没了眼皮覆盖的眼球。
察觉到眼前是什么东西,贺江生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中猛烈跳动。
弥愿的手轻轻拍在他后背上,他这才缓过神来,开始大口喘气,身体因气息紊乱而不住起伏颤抖。
贺江生强忍下胃里翻江倒海的冲动,平息下刚才的冲击。
“替面吗……”
弥愿点点头,嗯了一声。
眼前这具尸体应该就是替面生剥下皮之后的状态了,贺江生有些心慌,将泽黎珠照在尸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具猩红的躯体,大致扫了一眼,松了口气,依在弥愿身上,手背贴着额头。
“呼……呼……还好,还好……不是小芊。”
体格要大上许多,不是小孩。
半晌,他从弥愿的身上起来,借着珠光将这人仔细又看了一遍,但身上一干二净,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没有了,想必是都在皮上。
正想着,却见这人手是往前伸的,几个拇指还略有些弯曲。
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替面吗?
贺江生顺着他右手摊开的方向一路望去,一抹不一样的亮色浮现在眼底。
果然。
他走过去将那东西拾起来。
是个信封。
外封上的字迹和血迹粘连在一起变得十分模糊,变得皱皱巴巴的。但因为是熟宣的缘故并不吸水,里面信的内容应该是保留住了。
仔细看着辨认了一会儿,依旧没有什么头绪,索性不管了,直接将信封拆开来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妻。”
“什么?”
弥愿指了指第二个字。
“夫妻的妻。”
“那看来是个男人喽。”
贺江生将信拿出来展开,倒还真是个男人。
“吾妻珉润,卿卿所爱,吾书此一信,盖此生难相见矣。汝见此书,因吾独先入黄泉,愧汝与谦,谦少而孤,料汝之难,吾痛何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