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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人蜕皮(十一) 平,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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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屋外日头正好,今年燕子也同往年一般飞回檐下筑巢了,只是看着同之前的不大像,大抵是先前的燕儿迷路了罢。
一道阴影从门缝出透进屋子,落在书案上。
男人搁下手中的笔,抬头看见来人,眉头一皱。
“润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见人已经看见了,何珉润便索性推门进来。她肩上背着蓝布包裹,低着眉眼,偏开头看向一边,眼角泛着泪光。
“你……”
郭存尚哪里见得她这样,忙起身来扶。
“润娘……你明白的……”
何珉润抬手拭去眼泪,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们自小相识,如今几年了?”
“自你出生,已有二十载了……润娘何故问此?”
何珉润笑了笑。
“是了,二十年,竟也是过了这么久了。”
她顿了顿,长舒一口气。
“你交代的事情我已办妥,祠堂里现供奉灵位上的名字已经都刮去了,只是……真的有用吗?”
郭存尚垂眸。
说到底他其实也不敢确定,但是如今族中年轻血脉只剩下他膝下一女了,无论如何都要毁去牌位断绝祖气,不管是替面或是伏煞手下的其它爪牙,都不能通过这条线找到被送出去的谦儿。
“但愿吧。”
“时间不早了,你快带上谦儿走,现下出发应当还能赶上午上歇下的船,能在天黑前赶到宜都。”
何珉润的语气突然急促起来。
“那你呢?”
郭存尚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焦急。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留在这里……”
“然后呢?去山里?”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无从说起,如鲠在喉,最终声音弱下去,不过一句。
“润娘……”
何珉润见他这般,身子泄了力,低下头偏到一边,不去看他。
良久。
“罢了……你去吧……”
她轻轻推开扶着她的男人,转身朝门外走去,将门阖上。
“润娘!”
关门的手停住了,他看见心爱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嘴唇一翕一忽。
这声音很小,兴许她是故意的,就和小时候一般趴在窗沿上,等他看过去,便故意只张嘴不出声,再去找他时便非要问问清楚让他讲出先前说的什么。
屋子很静,但这次他听清楚了。
“一切有我,不必挂怀。”
咔哒——
门关上了,阳光不见了,影子没有了。
人也走了。
屋外传来何珉润的声音,还有孩童的欢笑。
“谦儿——谦儿——快出来啦!我们要走喽——”
“来呐。”
女童稚嫩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爹爹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何珉润摇了摇头。
“爹爹他有事情要忙,我们不能打扰他。”
小孩撇了撇嘴。
“那好吧。”
“但是呢,爹爹和娘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看?”
听见这话,原本还低着的头立马抬了起来。
“是糖粘儿吗?”
何珉润摇了摇头,“不对。”
“那是油饼!”
仍是摇头。
谦儿嘟着嘴一哼。
“什么都是不是,那我不喜欢了。”
“真的?”
只见何珉润从怀里掏出帕子,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物件,在日光底下泛着银色的光点。
她拿起来晃了几下,清脆的铃铛声从底下五个银铃传了出来。
“这个也不要吗?”
她看着面前忸怩的孩童,嗤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蹲下身来将平安锁系在了小孩儿的颈间。
她嘴里絮絮叨叨着:“娘和爹没什么别的愿望,只盼我们平谦平平安安的长大……”
郭存尚很想开门冲出去再同润娘说几句话,抱着他们的谦儿亲上一口。
可是他不能。
如果他这时候出去了,就不会想要留下来了。
但是不行。
身后那座山里压进了不知道多少代郭家人的性命,他们这一族世代定居于此,生死皆为此阵。
唯有先行压住山中凶物,才能为谦儿学成,取回郭瑕祖师寄放夷陵的守阵之法归来争取一线生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慢慢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他继续回到书桌前坐下,提笔写道:
吾女平谦,平,顺也,谦,君子也,吾无他愿,冀平生顺而为人踏实也。
为父母者,皆望子女龙凤也,吾独不与。汝小女子,郭氏之独遗,不能伴汝之长,吾长恨于斯,望不与怨,牌碑尽毁,望汝长成……
完罢,将笔搁下,闭上眼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日头渐渐倾斜下去,失了之前的明亮。
良久,窗外传来了一声呼唤。
“存尚,我们该走了。”
他嗯了一声,将信匆匆折起,装入信封。
拿上罗盘,带好黄纸与朱砂,推开门,随几位汉子一同前往山脚。
他站在入山口,望着直通山顶的步道,回首眺望了一眼身后的浩渺群山。
“保重。”
“平谦?什么叫郭氏之独遗……”
贺江生看着信上的内容喃喃道。
“小芊不就是郭家人吗?怎么会是独……”
话头到这里戛然而止,贺江生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如果说郭瑕这一脉到最后真的只留下了这一个遗孤的话,那不就是……
谦……芊……
贺江生没再继续看内容,而是直接扫向了最下方的落款。
丙戌年三月廿八日,郭存尚留。
丙戌年……成化二年……
是五年前。
贺江生蔫了,喃喃着。
“不该带她回来的……”
他苦笑一声,望向弥愿。
“和尚……我们……好像闯大祸了……”
弥愿不语,只是朝旁边看了一眼,接着走到石门跟前停了下来。
贺江生不解,但仍是跟了上去。
“这里。”
弥愿指着石门根处。
他看了过去,发现竟有一处血污,隐约能看出来是个手印,但显得极为凌乱,似乎是有人在拉扯时抓紧着力一般。
掌根处被拉的很长,看来最终还是被拉走了,那道拖痕一路延伸,时断时有,最终和郭存尚身边的血污融在了一出。
“他扒住这里……是想干什么呢?”
眼睛继续往下扫,只见一道没有符头的符镇,血迹殷红,是用血画的。
可是这道符一般都是贴在门外的,是拦煞符,如果用在门内,效果自然也就反过来了,原先的拦煞就成了困煞,是要将东西挡在石室之内,不让其外泄而出。
他正要同弥愿说话,抬头却见这人已经转身,他便也站了起来,刚想发问,见他似乎是在眺望什么,于是顺着望的方向看了过去。
原本就昏暗的地牢之中,地上却有几处黑影,但并不像石头,倒是……和郭存尚的样子有些像。
一样的高度,身量,影在暗处的颜色也如此相似。
贺江生心头一惊,但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便运气行法,泽黎珠的光晕越荡越开,将眼前的画面尽纳眼底。
同样红褐色的肉身。
一具。
两具。
三具……
一共七具。
他们零散在周围,地上还散落着不少黄色的符纸和罗盘。
贺江生思绪万千,一个场景浮现在他脑海中。
郭存尚一行人从石门悬阶进入地牢,原本只是想着作为族长的自己以身为祀,献祭天魂困住外漏的煞气,但他们想的太过简单了。
一踏入地牢,甚至来不及进行抽魂,迎面而来的便是无数受困于此的、受伏煞怨气滋养千年的替面,虽有准备,但道行着实不够。
无数替面攀上他们的身体,缠住他们的四肢,动弹不得。
他们想着,只要不去水边,只要不张开嘴,便不会有事,一定要撑住将仪式完成。
然而替面本质不过蛇精,蛇身卷住胸腔,绕上脖颈,求生的本能让他们不得不张开嘴好大口呼吸。
终于。
“呼——”
嘴不过露出一小道缝隙,但替面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祂们以极快的速度将蛇头往口里钻,这是郭家人想要闭上嘴吧。
一条替面何足畏惧。
但是十条?百条?千条?
祂们争先恐后。
于是神志慢慢模糊,除了腹腔中的感官如此清晰。替面钻入食道,引得他们一阵干呕,却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滑入腹中,传来钻心的疼痛。
替面在乱窜,他们甚至能听见吐信子的“嘶——嘶——”声。
然而替面要想侵占身体,剥下他们的皮,绝不仅于此。
一口、两口……
蛇牙穿透软肉,从内里开始撕咬啃噬。
先是脾胃,然后是心肺、肝、胆……
逐渐被蛀空。
郭存尚顶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酿锵往门口走去。
封印已经失衡,严重程度远超他们所想。
但是他不能……不能就这样倒在这里,这样多的替面,一旦逃出地牢,后果不堪设想。
脚上缠绕的蛇原来越多,渐渐没有了知觉。
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着,手在地上磨破,指甲翻起,但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郭存尚知道,要不了一会儿他便会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此时他已经不受控制的想要站起来了。
手上一凉。
他轻笑出声。
“摸到了……”
于是手指死死抓住门沿。
“杳冥杳冥,天地昏沉。”
“雷电风火,官将吏兵。”
“若闻……关名,迅速来临……”
“驱除幽厉……咳……拿捉妖精。”
“安龙镇宅,功在……天庭……”
“奉郭璞仙师、郭瑕祖师……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火字上提,符毕。
意识逐渐消散,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来,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把他往后面拽。
耳边是其它族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甚至能清楚的听见皮肉绽开的声音。
罢了。
一条替面妄图钻出去,却如同撞上罗网,被弹了回来。
他笑了笑。
也不知道润娘和谦儿到哪了。
只是在他没看见的时候,几缕黑气已然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