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人蜕皮(八) 他和弥愿对 ...
-
两人在祠堂周围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可仍旧是一点踪迹都没寻到。
那儿能去哪儿呢?
贺江生停下脚步,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重新推演了一遍。
他们为什么来了祠堂?是小芊带他们来的,她应该就是郭瑕的后代,原本也住在这里,所以觉得熟悉。
那到了之后呢?
他想想。
是小芊把祠堂的门推开的,然后他们就一齐进来,接着他被里面的神龛吸引,弥愿一直都在他旁边,他发呆的时候就已经去了一边的暗房。
小芊进来了在干什么?
小芊进来了……
等等。
不对。
贺江生心猛地一沉。
“和尚,小芊有和我们一起进祠堂吗?”
沉默。
贺江生明白了,问题就出在这里。
是小芊打开的祠堂门没错,但关键是她根本就没有进去,他俩去看祖龛去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下意识的就以为作为开门人的小芊是第一个进祠堂的。
但是时间并不长,她一个小姑娘能跑到哪里去呢?她如果真的要走又有什么是不能和他们说的?
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他仔细想了想,唯一可能的地方……
“牛背洞山上。”
一开始进村子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里不对劲,当时小芊也是在看那个地方,可究竟有什么呢?
两人也来不及多想,祠堂的位置靠着山,从正门出去拐弯上坡就是入山口,相反方向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了过去,算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入山口其实不过就是一条小路罢了,他们追到口沿便停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两座石牛各立一旁。
这石牛体型很是高大,已经到了他脖颈的位置了,但身上却是很明显剥落,不像是五六年能形成的。
他简单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花样来,倒是雪地上散着几枚铜钱,甚为惹眼,一根从中断成两截的红绳轻飘飘的落在雪堆上,还有几枚钱穿孔而过,被薄雪盖着。
他顺着红线往两边延伸看了过去,绳子是系在石牛的腹中的。
原本一长串向山里去的脚印在这里便完全消失无影,绳子埋在雪里,但并不算深,只可能是雪后有人扯断的,除了小芊,他暂时想不到还会有什么其他的人。
贺江生蹲下身来,将上面的雪拨开,数了数,总共十三枚。
他将几枚铜钱捡到手中翻看,奇怪的是,这些钱币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泛着青蓝色了,不过三个,而新钱则仍是铜褐色。
这年代差的已经远了不少了,他将其中一枚青铜币搓了搓,上面的刻字经过风化已经看不出来,他不死心,又捡起了另一枚,这枚倒是还能看清楚自字迹。
五铢。
他递给了弥愿,自己则是看起了其它的几个,什么通宝都有,他按照锈蚀程度不同,挑了一枚除开三枚以外的。
嘉定通宝。
接着依次排开。
分别是开庆,元贞,皇庆,至正,永乐,宣德,成化,还有三枚天顺。
“五铢钱,看来是初设镇时用的。”
弥愿将钱放回原处,摆在了最前面。
寻常铜币放在这外面风吹雨淋的,最多不过百年也就成了齑粉了,这几枚东晋的五铢钱竟还能留存至今,真是奇也怪哉。
“和尚,你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年代的钱。”
弥愿沉吟片刻。
“钱朽而补。”
“你的意思是说原本的五铢钱到后面慢慢的朽坏了,所以掉一个便往上头补一个?”
“嗯。”
因为每个钱币脱落的时间不尽相同,什么时候掉的便什么时候往上添,自然年代也就不一样了。
但至于为什么除开最早的五铢钱,其余的都是近两百年的,应该是铜币本身留存的时间有限,以前补上去的多半也都已经朽坏了,能留下来的便只能是这些隔得不算太远的。
但仍有一点,开庆是南宋的年号,南宋的铜币的锈蚀程度几与五铢钱无异,这就值得怀疑了。
贺江生掂了掂那五铢钱,他是能感受到这上面还残存着有股微弱的灵力的,只是对于维系阵法而言,已经太微弱了,甚至连作为小孩的护身符也都够不上了。
其余那些更是不用说,顶多是沾了些祖气,想来是放在祠堂里供奉过的,但这种程度,实在勉强。
贺江生捋了捋思路。
原本设下禁制的时候灵力应当是十分充沛的,风水阵法之术乃是郭氏一族的家传绝学,郭璞作为后世共尊的风水始祖足以见得,但郭瑕不论是在民间亦或者是史书逸闻中都鲜有记载,那么唯有一点,那就是郭瑕于术数一门并不精通,也许这样太过,但没有造诣却是一定的。
所以这套禁制的锚点便是郭璞当年布的阵法和用以维系的十三枚铜钱,郭瑕自己本就学艺有限,只做维护,其后世子孙一脉的能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纵使郭璞自身术法精益,其作为压胜的铜钱灵力充实,但架不住千余年风霜侵蚀。
弥愿摇了摇头。
“当年东晋官币私币混铸,亦少管控,钱币甚薄,远不足五铢之重,能留至今,已属不易,全赖郭璞之能。”
本来十三枚钱币,分属南斗六星,北斗七星,互相□□,一旦中间隔断,逐级脱落,禁制自然也便开始减弱。
估计在这之后郭家人也想过补救,只是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此后必然也生出了什么事端,这才致使山民举村搬迁。
贺江生将自己推论告知弥愿,弥愿微微颔首,向山中走去,贺江生起身跟上。
可他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郭家人在此处应当也算是望族才对,孙婆婆、乔婶儿的太公都曾是樵口村的村民,为什么都不曾提及到郭家人的存在呢?甚至他们听到的所有相关的故事也都没有任何关于郭家人的记载流传。
他正想着,却被弥愿给打断了。
“还有一事。”
贺江生一顿。
“什么?”
“蛇妖作乱,祖神降罚,其后替面害人。”
听他这么一说,贺江生不禁沉思起来。
如果这个故事是一条完整的事件链条的话,那也应该是按照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编纂流传下来的。
这样说来,原本这里是真有山洪山崩的。至于原因,想来应该就是所谓的蛇妖作乱,但按照故事中的说法,蛇原先是有手有脚的,只是因为带来了灾害而被祖神砍去了手脚,在这之后就有了替面剥皮害人。
替面他们是见过了的,他们要把人引入水潭中溺毙才能趁机钻入口中。
引入水潭之中溺毙……
等等。
贺江生猛的惊醒过来。
“弥愿,渡口那里是冻上了对吧。”
弥愿凝重的望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那就不对啊。
冬天天池河的水本就不深,来时张牛儿还说幸亏是坐的小舟,大船走不了,加上门口那段水缓,早就冻了凝了。
那替面是怎么上了孙婆婆的身的?
“那为什么要叫洞啊?一般不都是叫山啊垴啊的吗?”
“别人讲是因为山里头有不少洞啊潭啊的,以前有人上山摔里面了就没回来,所以就管叫洞了。”
“我太公是个神汉子,讲话都喜欢往神神鬼鬼上面扯,听一乐呵就行。”
他抬眼望向山里,有回头看了眼后头被他拨开的雪,重重的呼了口气。
“孙婆婆昨天也来过这里。”
所以那条绳子不是被小芊扯坏的,而是被孙婆婆。
但他记得乔婶儿说过,普通山民应当是进不了山里的,想必是因为这道禁制的原因,凡人辨路皆靠耳目,因此能被隔绝在外,找不到真正进山的路,所谓一直往里走,也应该不过是在山脚打转罢了。
但被替面上身就不同了。
如此看来,封印在此的就是被削去了四肢的蛇,那祖神……
只见弥愿侧开身子,露出了山道旁的神龛。
神龛里神仙的穿着同原先在村口处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尊的面容仍旧是完好的,能够分辨出来。
他走近端详了片刻,只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想起来了。
墨池书院书库的正堂墙上。
他和弥愿对视了眼。
异口同声。
“郭璞。”
“郭璞。”
这神龛底下的垫石好像还写着什么字,他蹲下来把落雪拂去。
又是石刻。
他定眼瞧了瞧。
“蛟口……”
不对啊。
他扯了扯弥愿的衣袖。
“这里不是叫樵口吗?”
顾名思义,蛟口这地名的由来无非两个原因,一者是因山形似蛟龙张口,故名蛟口,再者是因为此地多水患,便人为是有蛟在此修炼,走蛟入江入海之口,故曰蛟口。
思及此,贺江生不由愣了愣。
这两者竟都与牛背洞不谋而合。
那么蛟口才应该是此地的本名,而无论是樵口亦或者是牛背洞都是后来郭氏一支迁居于此避谶而另改的名字。
这里能走蛟的无非一条路而已,从天池河溯游夷水,再从夷水入长江,而在这个节口上的地方,正是夷陵!
这下所有事都能连起来了。
夷陵天然塔的禁制下镇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从樵口走蛟的蛟龙!
伏煞。
当年正值年少的郭璞寓居夷陵注《方言》《尔雅》之时恰好遇见因走蛟而引发江水倒灌的伏煞,于是自宜都向上削去了代表其修为的四爪,同时建起了天然塔,挖了净瓶湖,也就是东湖,随后至蛟起之地设了天然塔之外的又一道禁制。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这座山用来封印的,应该就是当年伏煞被斩下的四只爪。
那么禁制失效的原因估计也不仅仅是因为郭瑕一脉实力不济的缘由,必然是哪里出了额外的事端。
樵口是觉如指认让他们来的,甬道里的黑眉锦应该是从蛟口外泄出去的。
回首潭里的蜃!
水佛村祭祀了这么多婴儿进去,恐怕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养那只蜃,水月观音不过是伏煞设在哪里的幌子,最终目的不过是从这具分身上吸取足够多的怨气。
净瓶湖的压胜之力恐怕也早不如前,是依着这几年梁家的祖坟的地气稳固着,所以梁春林发家原也是靠了净瓶湖的风水,现在梁家气数尽了,净瓶湖的封印也便破了。
此刻还余下的便只有牛背洞和天然塔两处禁制,如若牛背洞破封,伏煞便能冲塔。
乔婶儿说每过几年郭家人就会上一次山,要是没猜错的话,这座山的禁制恐怕只有郭家人才能进去,也只有郭家人才能解开。
这下真是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