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思笔：陌上人如玉》yamino

9、易家血

　　方修卧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高缘一行人已经离开很久了。方修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也没喝。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细而长，像一根根针刺进他纷乱的思绪里。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身上……流淌着一半易家的血统。”

　　“这个雷现在还没爆出来，但它一直都在。”

　　“如果是寻常家庭的女孩子和你在一起，我担心会牵连到她。”

　　方修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上午那个画面——高缘蹲在岩生植物区旁边，专注地看着那丛岩垂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花就在她指尖绽放了。

　　他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不，母亲只是在找借口。一定是这样。

　　她不想让他和高缘在一起，又不好直说，就编出这么个理由来搪塞他。什么易家血统，什么隐藏的雷——父亲入赘方家几十年，安安稳稳，什么事都没有。那个所谓的“易家血统”，根本就是个摆设。

　　易家已经覆灭三十年了，现在没有易家，以后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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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察粮食流通是易铭辰每年秋天都要做的事。

　　作为方家相关负责人，他需要亲眼确认各大粮仓的储备情况，巡视运河沿线的运输节点，评估新一季粮食的收成与分配。往年他都是独自出行，今年却带上了方修。

　　“让你看看真正的粮食是怎么从田间地头，一步步运到千家万户的餐桌上的。”出发前，易铭辰这样对儿子说，“纸上谈兵终觉浅。”

　　方修没有拒绝。他正好需要点什么事，来冲淡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

　　方家的车沿着翡翠河一路向北。两岸是连绵的田野，金黄色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像一片流动的琥珀。偶尔有运粮的驳船从河面上驶过，船夫们唱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悠长。

　　“这条河养活了半个学思界。”易铭辰指着河面上络绎不绝的船只，“青禾行省的粮食从这里出发，运往天枢、格致，甚至远达熔金。如果没有这条水路，光靠陆运，粮价至少要翻三倍。”

　　汽车一路前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越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方修看着那些关卡前排成长队的运粮队伍，看着那些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查验人员，看着那些或殷切或麻木的面孔——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远比想象中复杂。

　　第三天傍晚，汽车驶进了一片丘陵地带。

　　这里远离柏油马路，四周是连绵起伏的矮山，山坡上种满了耐旱的灌木。夕阳将整片丘陵染成一片橙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今晚在前面那个镇子歇脚。”易铭辰看了看天色，对司机说，“明天一早再赶路。”

　　话音刚落，一道激光从路边一角射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汽车后轮。十几道黑影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目标直指后排的易铭辰方修父子。

　　方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的景象已经骤然一变——他和父亲双双被拉入一个陌生的空间，仍保持着坐姿，只是从汽车后排换到了一张破旧的沙发上。

　　四周是残破的建筑轮廓，杂草从砖缝里疯长出来。方修在历史书上见过这里——易家庄园旧址，位于格致行省，早已作为文物被保护起来。他一次都没来过，却没想到第一次“到访”竟是这种方式。

　　而他的父亲易铭辰，从头到尾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神情波澜不惊，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周围站着一群人，都穿着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各色学思笔，笔尖的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二少爷，好久不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但那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竟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旧的幽光。

　　“易安，好久不见。”易铭辰平静地唤出他的名字。

　　易安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这么多年了，难为二少爷还记得我。”

　　“忘不了。”易铭辰的声音很淡，“你当年是易家最忠心的护卫长。易家覆灭那天，你带着十几个兄弟杀出重围，据说身上中了二十七种不同学思笔的攻击还能站着。这种人物，见过一次就很难忘。”

　　易安眼神突然一冽，一道激光自他手中灰色学思笔射出，直逼易铭辰胸口。

　　易铭辰纹丝不动。方修大惊，本能地架起藤蔓挡在父亲身前。然而那些藤蔓在激光面前脆弱得像纸，刚一接触就被烧成灰烬。

　　就在激光即将击中易铭辰的前一秒，它消失了。

　　“少爷，您……真的不用学思笔了？”易安看着易铭辰，那双古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应该问的是异能仲裁庭。”易铭辰的语气依旧平静，“是他们判的，终生不得使用。”

　　“可我记得您当年是学思界最强计算机专业学思笔使用者。”易安顿了顿，“可能现在、未来几十年都是。不可惜吗？”

　　易铭辰没有答话。

　　易安又把目光移向方修：“看看这个孩子吧，明明流着最纯正的易家血脉，却连理科的学思笔都不会用，还用着方家那种软绵绵的植物操控。”

　　“我觉得农科的学思笔很好。”方修冷声道。

　　易铭辰看着易安：“放手吧。易家已经没了。”

　　易安的表情变了。那双古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没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二少爷，您知道这三十年我们是怎么过的吗？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眼睁睁看着易家的后人一个个死去，看着那些背叛者高高在上——”

　　他渐渐语无伦次，不愿再说下去。只见他抬起手，身后那些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笔尖的光芒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朝着易铭辰笼罩而去。

　　方修怒吼一声，手中的农科学思笔爆发出刺目的翠绿光芒。

　　以他为中心，脚下的荒草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生长。那些草茎在半空中交织、缠绕，眨眼间织成一张厚达数米的绿色巨网，硬生生挡在了那个能量漩涡前面。

　　“轰——”

　　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

　　方修被震得后退数步，单膝跪地。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笔杆往下淌。但他咬着牙，死死撑着那张巨网，一步也不退。

　　他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就算知道打不过你们，我也不会允许你们伤害我父亲。”

　　易安看着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挥了挥手，那些黑衣人立即收起了学思笔。

　　“小少爷，您今天的表现，让我看到了希望。”易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上的方修，“易家需要的，不是您父亲那样的懦夫，而是您这样的人。”

　　“你想干什么？”方修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我们这次出动，本来是想请二少爷出山，重振易家的。”易安解释道，“可现在看来，您才是更合适的选择。唯一的遗憾就是，您不用理科学思笔。”

　　易安抬起手，轻轻一点。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方修的后颈。

　　方修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父亲的怒吼，听见那些黑衣人的脚步声，听见易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少爷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