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思笔：陌上人如玉》yamino

8、父母的对话

　　客人走后，方家庄园安静下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方茜依旧坐在那张檀木椅上，手里的竹针不紧不慢地穿梭，毛线在她指间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方修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方茜没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修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妈，您觉得高缘怎么样？”

　　竹针停顿了一瞬。

　　方茜抬起头，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期待，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星星。她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没见过儿子这种表情了。

　　“哦，你说那个姑娘啊。”她放下手里的针线，靠进椅背里，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挺聪明的小姑娘。”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那碗汤，整个四象学院能喝出门道来的学生，我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不但尝出来了，还能分辨出用的是哪个品种的金银花近亲——这不是靠天赋，这是靠功夫。看得出来，在家没少下力气。”

　　方修的嘴角开始上扬。

　　“是个读农科的料。”方茜继续说，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四象学院今年又招了个好苗子。等她再历练几年，说不定能接上你妈妈的班。”

　　“太好了！”方修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脸上的笑容像烟花一样炸开，“妈，您喜欢她！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喜欢她！”

　　方茜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

　　“我喜不喜欢她，关系很大吗？”她不解地皱起眉，“我又不在四象学院做老师。”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看看眼前神采飞扬的儿子，又看了看坐在另一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嘴角含笑的丈夫。易铭辰对上她的目光，无辜地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什么都没说。

　　方茜的目光慢慢转回儿子脸上。

　　“你……”她的声音迟疑起来，“不会是对她有那种想法吧？”

　　方修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气，迎上母亲的目光。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摊开来说，与其躲躲闪闪，不如趁现在——

　　“妈，我知道您和钟姨是手帕交，也知道你们很久之前就订过娃娃亲。”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像在陈述某个不可动摇的事实，“可感情这种事，毕竟还是——”

　　“不行。”方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茜严厉地打断了。

　　那两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在方修心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方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按住儿子的肩膀，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是个好姑娘。”

　　方修愣住了。

　　“正因为如此，”方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沉重，“她不能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方修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茜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沉了下去，暮色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三人的身影吞没在朦胧的暗影里。

　　“因为你的血统。”方茜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带着岁月的沉重，“你身上……流淌着一半易家的血统。”

　　方修怔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父亲。易铭辰依旧面无表情，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您是说……”方修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三十年前引发易家之乱的那个易家？”

　　“正是。”

　　方茜的手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身侧。她转过身，走向窗边，背对着他。

　　“这个雷现在还没爆出来，但它一直都在。像一颗埋在地底下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她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果是寻常家庭的女孩子和你在一起，我担心会牵连到她。”

　　方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高缘蹲在路边看那丛花的背影，想起她说“不然会死人的”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她望向远山时眼底的那道光。

　　如果因为他的血统，让那道光芒熄灭——

　　“那为什么雪儿就可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沙哑得像另一个人。

　　方茜的背影顿了一下。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额……”方茜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我能说她的血统更逆天吗？”

　　这下，一直沉默的易铭辰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说：“在儿子面前你能坦白这件事吗？”

　　方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无所谓。”她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笃定，“我相信我们的儿子知道在外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易铭辰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他转向方修，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问：“所以，十五年前有段时间，钟子欣从不见人，其实是生孩子去了，对吗？”

　　方茜点了点头。

　　易铭辰又问：“有那么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你也不见了，其实是陪她生孩子坐月子去了，对吗？”

　　方茜继续点头。

　　易铭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暮色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方修耳中：“所以……孩子的爹是……梅惊笛？”

　　方茜再次点头。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易铭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里。他看着妻子，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那确实如你所说。”

　　方修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之间这场无声的对话，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你们在说什么啊？”他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和困惑。

　　方茜转过身，走向他。

　　她在儿子面前停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那个动作温柔得像小时候哄他入睡时的抚摸。

　　“修儿。”她说，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上，“有些事，等你长大了，妈妈再告诉你。”

　　方修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着母亲眼底那抹复杂的光，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庄园。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像这片沉默里唯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