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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陌上人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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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张星野快活得很。
据说方修随父亲外出考察,请了整整一周的假。没有方修的四象学院,张星野成了高缘身边的常客。
托方修的福,张星野知道高缘常去图书馆,常坐哪个位置。他本就不像方修那般矜持内敛,大大方方地直接坐到高缘对面,问能否一起自习。高缘点头应允。第二天,他又问能否一起吃饭,依旧未被拒绝。到了第三天,两人已然同进同出,三餐相伴。
张星野暗自盘算,这三天里他和高缘说过的话,怕是比方修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心里掠过一丝对发小的愧疚——只是一丝。旋即又被另一种念头盖过:若是方修再多待些日子,等他回来时,高缘说不定已经是自己的女朋友了。
毕竟方修喜欢高缘不假,可高缘对方修不感冒啊。自己只要稍微加把劲……
第五日,两人在图书馆遇见了匆匆而来的钟傲雪。
“星野哥,高缘。”钟傲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并未诧异他们为何在一起——又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此刻顾不上细究,“大事不好了,修哥哥在考察途中被人绑架了。”
张星野心头一紧。他固然盼着发小晚些回来,却绝不愿他真出什么事。
“怎么回事?”他问
“我是听我妈说的。”钟傲雪在两人旁边的空座坐下,“易叔和修哥哥路上遇袭。那伙人自称易家旧部,要带修哥哥去重振易家。易叔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可修哥哥下落不明。方姨急坏了。”
“他们遇袭的地方在哪里?”高缘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张星野注意到,她握着学思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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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星野没想到,高缘竟真有办法追踪方修的踪迹。
尽管他并不确信这条路能否走通。
追踪持续了一天一夜。
蚕丝在前方引路,细若游丝,却始终不断。他们穿过收割后的田野,越过落尽了叶子的山丘,沿着翡翠河一路向北。高缘始终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目光不歇。初冬的风灌进她的衣领,将她脸颊吹得发白,她却像浑然不觉。
“我们还不清楚易家旧部有多少人、什么实力。”张星野追上去,压低声音,“这次行动只为查清方修下落。一旦确认目标,就立即报给方姨,我们马上撤离。”
“我明白。”高缘点头,“有傲雪在,小心些应该无妨。”
走在最后的钟傲雪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日黄昏,他们来到一片废弃的村庄。
村庄藏在两座矮山之间的谷地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蚕丝在村口停了下来,前端轻轻颤动,指向村庄深处那座最大的农舍。
“就在那里。”高缘说。
张星野正要动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钟傲雪的双眼翻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身体开始抽搐,双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指尖缓缓长出尖锐的利爪。
“又是你!”张星野低吼道。
附身者。
被附身的钟傲雪歪着头看向张星野,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把她……交出来……”声音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张星野本能地跨出一步,挡在高缘身前。
钟傲雪张开利爪就向张星野扑来。
张星野咬牙迎上。金色的学思笔爆发出刺目光芒——他是工科机械工程专业,能操控金属。谷地里散落的农具被瞬间调动,金属部件在空中解体、重铸,化作数十把精巧锋利的匕首,从各个角度刺向钟傲雪。
钟傲雪不躲不闪。
她任由那些匕首刺入身体。医科学思笔绽放出纯净的白色光芒,治愈能量疯狂涌动,将匕首一寸寸推出伤口。血肉翻卷又愈合,愈合又翻卷,触目惊心,却又转瞬即逝。
张星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敢下死手——那是钟傲雪的身体,伤了就是伤了。医科学思笔能治愈创伤,却不能逆转死亡。而附身者根本不在乎这具躯体会承受多少伤害。
“没用的……”钟傲雪的笑声沙哑而疯狂,“她的能力……太好用了……”
她的攻击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没有章法。那双被扭曲的手一次次撕向张星野,利爪划过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张星野节节后退,额角渗出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从侧面激射而来。
是蚕丝。
那些细若游丝的银线精准地缠上附身者的手腕,像一条苏醒的蛇。数十根蚕丝同时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钟傲雪从头到脚裹了进去。
蚕丝的主人单膝跪地,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着牙死死撑住那张网,一步不退。
挣扎渐渐平息。
钟傲雪的身体软了下去,双眼依旧翻白,但已经不再动弹。附身者似乎暂时被压制住了——或者说,那东西正在蚕丝的束缚中,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我们应该暴露了。”高缘握紧手中的学思笔,声音虚弱却清晰,“赶紧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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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星野和高缘找了一家就近的旅馆。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灯光昏黄。张星野看着高缘动作轻柔地把昏迷的钟傲雪放在床上,掖好被角,终于忍不住开口:
“附身者的目标始终是你。”
“我知道。”高缘没有回头。
“摸底考试一次,方家庄园一次,还有这次……”张星野靠在门框上,目光锁着她的背影,“换作旁人,早就慌了。可你从头到尾都很镇定。你知道那个附身者为什么会来找你,对吗?”
高缘的手顿了一下。
她给钟傲雪掖好被角,直起身,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别打扰傲雪休息,我们出去说。”
走廊空无一人。灯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高缘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没有看张星野,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高缘开口:“我……很小的时候,见过方修。”
张星野愣住了。
“那是我七岁那年。”高缘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间,“方家派人到桑蚕村考察,说是要选一批优质的桑树品种引种到别的地方。方修也跟着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陌上人如玉’。他站在桑树林里,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走到一棵桑树前,用那支翠绿色的学思笔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就变得更绿了。村里的孩子都围着他看。他一点不怕生,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还给我们变戏法——用农科学思笔让野花在我们手心里开放。”
张星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母亲说,我以后要嫁给那个小哥哥。”高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母亲没有笑话我。她只是说,那位小哥哥是方家的公子,你以后不一定有机会见到他。不过既然是一个小女孩简单的梦想,留着也很好。”
“后来我果然没有再见到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却在心里一直记着他。”
张星野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大约是一年前,”高缘继续说,“我刚刚入选青禾行省省队的时候,在村子里救了一个人。”
张星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一个旅人,男的,三十来岁,倒在我们村口的路上,身上全是伤。我们村的人把他抬回去养伤,我照顾了他半个月。后来他好了,临走前跟我说,他是苗医学思笔的使用者。”
苗医学思笔。
张星野听过这个专业。医科的分支,专门研究各种古老的、非主流的医疗手段。有些手段连正统医学都看不懂,但确实有效。
“他很感激我,说要送我一件礼物。”高缘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他没什么能感谢我的,只能送给我这件礼物。他取出一根东西,说是‘情丝’,是他用苗医秘法炼制的。只要我接受它,那个我喜欢的人,就会爱上我。”
张星野的眉头皱得更厉害。
“我当时没有多想,心想既然是他的一份心意,姑且收下,到时候不用就是。可我没想到的是——”她深吸一口气,“我刚接过那东西,它就自动钻进了我的体内。”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风声。
“再后来我们就此别过,我来到四象学院上学。报到的那一天我就发现了……”高缘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苗医没有骗人。方修对我,确实很特别。”
张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喜欢。”高缘转过头,终于看向他。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因此我一直表现得很冷淡。我不能……我不能接受一份不属于我的感情。”
张星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些天和高缘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点头同意一起自习时的淡然,想起她同桌吃饭时的疏离,想起她望向远处时眼底那抹他读不懂的光。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对方修不感冒。原来她比谁都清楚方修对她的“特别”从何而来。原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在意——在意到不肯接受一份被“情丝”扭曲的感情。
“摸底考试第一次被袭击时,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高缘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于是我偷偷调查过。那个附身者,生前也是一个情丝的受害者。”
张星野抬起头。
“他原本与一位姑娘相爱。后来有人对那姑娘用了情丝,姑娘移情别恋,甚至亲手杀了他。”高缘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他是仿生科学专业,研究生物结构和能量仿真的。临死前,他用毕生所学把自己的意识保留了下来,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他一直在寻找情丝的宿主,想占据她们的身体——”
她顿了顿,继续说:“好让那个姑娘,重新看到他。”
张星野慢慢地说:“所以,他找的,是所有用了情丝的人。”
高缘点了点头。
“情丝在我体内,我取不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位苗医说,情丝一旦融入,就永远取不出来了。我试过很多办法,找过很多人,都没有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指节分明,指尖因为常年劳作而生着薄薄的茧。
“所以你看,”她轻声说,“从一开始,我和方修之间,就隔着一根取不出来的丝。”
张星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侧影,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自嘲的弧度。
他现在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庆幸方修可能并非真的爱慕高缘,自己未必要与自己这位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竞争;另一方面,他没想到先动情的居然是高缘。
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细细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张星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不早了,你也去休息吧。明天……明天还要去找方修。”
高缘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房门。
在她即将走进去的那一刻,张星野忽然开口:“高缘。”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张星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他想说很多话。想说那个附身者的事我来想办法,想说情丝的事我们再找找别的办法,想说——
想说我好像也……
可他最终只是说:“晚安。”
高缘轻轻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张星野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得像化不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