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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张星野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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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儿,有客人来了。”一个声音从山坡下传来。
方修回头,看见父亲正站在院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上身一件简单的运动T恤,下身一条宽松的运动裤,眉眼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正朝他挥手。
张星野。
“你怎么来了?”方修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无奈。
“怎么,不欢迎?”张星野挑眉,吊儿郎当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我可是奉了我干爹谢大校长的命,来给你们家送新一批节能灯的。谁知道你家今天这么热闹——”
他话没说完,目光已经越过方修,落在远处那几个人身上。
他先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姚筝——不认识,直接略过。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高缘身上。
她就站在那片岩生植物区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布衣,朴素得像一片刚从土里长出来的叶子。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扎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脸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皮肤是健康的象牙白,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泛红,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张星野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见过太多精心打扮的女孩了。方家往来无白丁,那些世家小姐们每一个都比眼前这个女孩更精致、更耀眼——精致的妆容,昂贵的衣裙,恰到好处的微笑。可是没有一个人,有这样不施粉黛的美。
那种美,不需要任何修饰,像山野间的清风,像溪水边的野花,自然而然地就撞进人心里。
他愣在那里,直到身旁响起易铭辰的声音,才猛地回过神来。
“来都来了,你们都是年轻人,就一起玩吧。我去客厅里坐会儿,你们自便。”易铭辰说完便负手离开了,留下几个年轻人站在原地。
一时间,后院只剩下了方修、高缘、张星野、姚筝四位后辈。
姚筝识趣地站得远了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边,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窥探的兔子。
“同学,都是四象学院的学生,我们认识一下呗。”张星野热情地向高缘伸出手,“我叫张星野。星空的星,原野的野。”
他笑得灿烂,露出整齐的白牙。
高缘想起自己在宿舍听钟傲雪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谢家养子,谢家管家张叔的独子,据说和方修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像亲兄弟。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去握他的手,只是点头示意。
“我知道,谢家的张公子。我叫高缘,缘分的缘。”她说。
张星野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
“我不是谢家的。”他说,“我只是在谢家长大。我姓张,不姓谢。”
高缘正想说什么——
“小心!”
张星野突然大叫一声,猛地伸手把高缘推向一边。
高缘踉跄两步,回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姚筝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他们身后。她双眼翻白,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两只手长出了尖锐的利爪,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暗色光泽。
方修一怔。
这副模样,和摸底考试那天遇到的附身者一模一样。难怪这段时间一直没抓到那个东西——原来他从那名参赛少年身上离开后,一直蛰伏在姚筝身上。
张星野躲闪不及,肩膀被姚筝的利爪狠狠划过。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混合着皮肉被割开的闷响。鲜血瞬间涌出,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伤口极深,几乎能看见底下森白的骨骼。张星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瞬间煞白。
姚筝的下一爪已经紧随而至,直取他的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从侧方激射而来。
高缘的蚕丝。
数十根近乎透明的丝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精准地挡在张星野胸前。姚筝的利爪刺入网中,蚕丝瞬间绷紧,勒入她的指缝,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此刻却韧得像钢丝,硬生生将那一击拦了下来。
“方修,现在!”
高缘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方修已经冲了上去。他双手按地,学思笔的翠绿光芒疯狂涌入土壤。姚筝脚下的荒草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疯狂生长,眨眼间便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姚筝嘶吼着,试图挣断那些草茎。但她的手指还被高缘的蚕丝死死缠着,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方修的藤蔓已经破土而出,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韧劲,一圈一圈缠上她的腰腹、双臂、脖颈,将她整个人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姚筝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她双眼翻白,软软地垂下了头,像一具被抽去丝线的木偶。
附身者离开了。
张星野踉跄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混着血水往下淌。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很快就在地上洇开一小摊。
“快去找雪儿。”方修沉声道,“她今天刚好在。”
方修说话时,高缘已经蹲在张星野身边,她本能地掏出一块白布,麻利地替他包扎起来。
“这会儿等傲雪来还有点时间,先把血止住。别嫌我多管闲事,你失血过多,总归是不好。”她耐心地说道。
动作利落,手指稳定,缠绕的力道恰到好处。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眉眼低垂,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张星野忽然感觉忘了自己是谁。
他看着她。看着她沾着泥土的衣角,看着她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而微微散乱的碎发,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认真包扎时微微抿起的嘴唇。
一个漂亮的包扎结已经完成。
“好了,我们快去客厅找——”高缘做完这一切,抬起头,话突然顿住了。
因为张星野正盯着她看,那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她问。
张星野眨眨眼,忽然咧嘴笑了。
“没什么。”他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忽然发现,方修那小子眼光挺准的。”
高缘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张星野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手臂,“谢了。”
方修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星野手臂上那个漂亮的包扎结上。他看了很久,眼神有些复杂。
高缘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转移话题:“姚筝也是受害者,我背她一起进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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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方茜听完方修简略的讲述,脸色一变。
“天啊,本来是一起来家里玩的好日子,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转头白了坐在身旁的丈夫一眼,“你也是不好,事发时怎么不跟他们在一起?”
易铭辰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孩子们这不是解决得很好吗?再说了,我又不能用学思笔,在现场也只会干瞪眼。”
方茜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在钟傲雪的医科学思笔作用下,张星野和姚筝很快就完全恢复了。姚筝醒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听说自己曾被附身,她脸色惨白,坐在角落里半天说不出话。
午餐安排在花园里的凉亭。
说是凉亭,其实是一座四面敞开的木结构建筑,坐落在人工湖的湖心,四周环绕着盛开的荷花。湖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沁人心脾。
姚筝坐在凉亭里,整个人都是僵的。
她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个位置,该用哪副碗筷,该在什么时候动筷。她偷偷观察着钟傲雪的动作,模仿她的每一个细节,生怕自己闹出笑话。
而高缘——
高缘坐在她对面,正低头看着面前的那碗汤。
那碗汤清澈见底,里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和几朵细小的白花。那是方家待客的例汤,用的都是自家园子里种的食材,看似普通,实则每一片叶子都是农科院最新培育的品种。
高缘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姚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会说“好喝”吗?会说“这是用什么做的”吗?会不会问出什么土里土气的问题,让所有人都在心里笑话她?
高缘放下碗。
“这汤里放了薄荷吧?”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有……金银花?不对,是金银花的近亲,味道淡一些,没那么苦。”
方茜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高缘,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尝出来了?”
高缘点点头:“我们家那边也经常用薄荷煮汤,清热解暑。金银花太苦,一般是晒干了泡水喝,不会放汤里。这个品种正好,有清香,又不抢味。”
方茜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客气的笑不一样,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小姑娘,你挺懂啊。”她说。
高缘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只是从小接触得多。”
坐在斜对面的张星野,目光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
他看着她喝汤的样子,看着她和方茜说话时不卑不亢的样子,看着她被夸赞后微微泛红的耳根。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以往任何一顿都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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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移步到湖边的回廊里喝茶。
张星野找了个机会,凑到高缘身边。
“刚才的汤,你怎么喝出来的?”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粹的好奇,“我喝了十几年,只知道好喝,从没想过里面有什么。”
高缘正在看湖里的荷花,闻言转过头。
“习惯了。”她说,“我们家那边,做饭用的都是自己种的、山上采的。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和什么一起煮会中毒,什么和什么一起煮能解毒,从小就得记住。不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然会死人的。”
张星野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听出来了,那平淡下面,藏着一些他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你家那边……挺苦的吧?”他问。
高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苦不苦的,习惯了就不觉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桑蚕村的人都这样。养蚕的,种桑的,采药的,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是苦了点,但能活着,能吃饱饭,能让孩子读书——”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起伏的山峦:“能让我考上四象学院,就不算苦。”
张星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落下的那层淡金色的光。
他想起自己从小在谢家长大,锦衣玉食,从不知“苦”字怎么写。他想起那些被他随手丢掉的点心,那些穿过一次就再也没上身的衣服,那些随口抱怨的“今天菜不好吃”。
方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两人身边。
“星野,我妈说很久没见到你了,想和你单独说说话。”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哦。”张星野看了高缘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方茜,有些不情愿地挪动脚步,“那我过去一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等张星野走远,方修连忙对高缘说:“我这个发小性格大大咧咧的,对谁都特别热情,你别想太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急切,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撇清什么。
“没关系。”高缘答道“我觉得这样的性格挺好的,很好相处。”
方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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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客人们准备告辞。
方茜专门叫了司机,开那辆加长版SUV送客人们离开。车子就停在主宅门口,黑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方修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追着高缘的身影。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高缘。”他忽然开口。
高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方修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下次再来玩。”
高缘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跟着钟傲雪她们走出大门。
方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张星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方修看不懂的笑。
方修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要走了吗?”
“不急。”张星野靠在门框上,望着那条通向大门的青石路,“问你个事儿。”
“什么?”
“那个高缘——”张星野顿了顿,“你对高缘只是好奇,没有别的想法吧?”
方修愣了一下,反问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张星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方修看不懂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
方修皱起眉:“什么有意思?”
张星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改天我再来玩。”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到时候多准备点好吃的。”
方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家伙,今天怎么怪怪的,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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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出方家庄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那辆加长版SUV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厢里投下流动的光影。
钟傲雪靠在座椅上,困意上头,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蜷在角落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慵懒的猫。
姚筝和万音梦挤在另一边,小声说着什么。姚筝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偶尔传来压抑的笑声,大概是终于从白天的惊吓中缓过来了。
高缘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汽车颠簸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晃动。
“小心。”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快就收回了,只是虚虚地扶了一下,没有多停留一秒。
高缘转头,看见张星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你怎么——”
“那边太挤了。”张星野朝姚筝她们的方向努了努嘴,“过来躲躲清静。”
高缘看了一眼那边。姚筝和万音梦确实挤在一起,但旁边明明还有空位。
她没有戳穿,只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张星野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偶尔转头看一眼她的侧脸。
汽车一路向前,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马达声。
张星野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有点短。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问她桑蚕村的事,想问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想问问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问也挺好。就这样坐着,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听着马达的节奏,偶尔转头看一眼她的侧脸。
从小到大,他一直习惯了做方修身旁的那朵绿叶。
他和方修一起长大,是方修的发小,是方修最好的朋友。可正因为如此,每当人们谈及张星野这个名字时,说的总是“方修的好哥们”、“方家那个张家的孩子”、“谢家养大的那个”。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也不是小肚鸡肠沽名钓誉之人,原本不是很在意这些。
可今天——
他转过头,又看了高缘一眼。
她还是那样安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路灯的光掠过她的脸,照亮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照亮她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不想再做方修身边的“小跟班”了。
他和方修看上了同一样东西。
而他,有决心把那样东西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