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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做客方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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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修思索一番,感觉当下最稳妥的做法还是委托钟傲雪出面,让她以邀请室友来方家庄园做客为由,把包括高缘在内的三位室友一起带过来。
方修本纠结这件事该如何开口,没想到钟傲雪正有此意,竟主动对他提及此事。两人一拍即合,这件事便这么定下来。
于是这个周末,方家庄园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钟傲雪带着三位室友穿过那道爬满常春藤的铁艺大门时,姚筝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踏入这座传说中的庄园,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还是让她呼吸一滞。
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压迫。
恰恰相反,方家的主宅低调得近乎朴素——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木中。但那种“低调”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那些随意摆在廊下的石雕,后来她才听说,是某位已故大师的绝笔;那些攀在墙上的藤蔓,后来她才知道,是方茜亲手培育的珍稀品种;就连脚下踩的青石板,据说都是从千里之外的矿山一块块运来,铺了整整三年。
高缘走在她身侧,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布衣。
姚筝偷眼看了看她,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来方家做客也不换身好点的衣服。等着吧,待会儿进了门,有的是你出丑的时候。
“雪儿来啦!”一个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姚筝抬头,看见一位身着墨绿旗袍的女子正站在主宅门口,笑意盈盈地望着这边。
想必这就是五大封印者之一、方家家主方茜了。
钟傲雪快步迎上去,一把挽住方茜的胳膊:“方姨,我想死你了。”
方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她,落在那三个拘谨的少女身上:“这就是你的室友们?”
“对呀对呀。”钟傲雪转身,一一介绍,“这是姚筝,这是万音梦,这是——”
她的目光落在高缘身上,顿了一下,才想起名字:“高缘。”
方茜的目光在高缘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在那个瞬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满院的花团锦簇。但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姚筝期待的那种轻蔑或挑剔,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都进来吧。”她侧身让开,“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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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比姚筝想象中要小。
不是那种能容纳几十人宴会的恢弘大厅,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能坐下十来个人的会客厅。陈设也简单,几把檀木椅,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但正是这种“普通”,让姚筝更加不安。
她偷偷打量着每一件摆设,试图估算它们的价值,却发现自己的眼光根本不够用。墙上那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水墨画,落款处的印章她认出来了——那是百年前某位画坛宗师的名号,据说存世真迹不超过十幅。
茶几上摆着的茶具,她认得那个青花缠枝的纹样,在拍卖行的图录里见过,起拍价八位数。而此刻,它们就这么随意地摆在那里,像寻常人家待客用的粗瓷碗。
就连垫在茶壶下面的那块不起眼的布,后来她才知道,是方茜亲手织的,用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法工艺。整个学思界,会这门手艺的人不超过三个。
姚筝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从未喝过这样的茶。不,应该说,她从未想过,茶可以是这个味道。
而高缘——
姚筝转头看去,愣住了。
高缘正蹲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什么。
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茶具,不是那块意义非凡的杯垫。她在看茶几腿旁边的一盆……杂草?
那是一株不起眼的植物,叶片细长,颜色墨绿,开着一串米粒大小的淡紫色小花。它就那么随意地摆在那里,像一件无人问津的杂物。
“这是……岩垂草?”高缘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没有人回答她。
“你认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高缘抬起头,方修正站在门边。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月白色长衫,眉眼温润,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在书上见过。”高缘站起身,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衣角,“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的品种,叫石缝草,长在悬崖边上,根系能扎进岩石缝里,特别能抗旱。不过叶片比这个细,花是白色的,没有这个好看。”
“岩垂草也是长在岩石上的。”方修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碰了碰那株植物的叶片,“这一株是我从素问行省雪山带回来的,那边的悬崖上到处都是。当时觉得好看,就挖了一棵种在这儿,没想到活了。”
高缘的眼睛亮了一下。姚筝从未见过她这种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专注的、发着光的好奇。
“雪山的岩垂草?”她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起伏,“那应该是最耐寒的变种吧?我在书上看过,说雪山的岩垂草花期特别短,只有半个月,但开出来的花是淡紫色的,比南边的品种更香。”
“你连这个都知道?”方修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
“我们那儿有人试着引种过。”高缘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种在向阳的山坡上,活了三年。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冻死了。”
方修沉默了一瞬。
“我家后院有一片岩生植物区,种了好多从各地收集来的品种。”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你想看吗?”
高缘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她摇了摇头,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自己走就行。”她说。
方修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收回,插进袖子里。他脸上没有任何尴尬的表情,只是笑了笑:“行,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厅,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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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钟傲雪正和方茜聊着天。
姚筝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价值不菲的茶,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她盯着高缘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她预想的不是这样的。
她以为高缘会手足无措,会闹笑话,会被那些看似客气实则疏离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她以为“桑蚕村来的”这五个字,在这座庄园里会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和所有人都隔开。
可现实是——
高缘蹲在那里研究那株杂草的时候,没有人嘲笑她。方修走过来和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人露出那种“她凭什么”的表情。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客人。
甚至,不只是普通的客人。
姚筝说不清那种眼神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有某种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那个女孩挺有意思的。”方茜忽然开口,目光也望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修儿难得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钟傲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高缘确实挺特别的。她是我们宿舍最用功的,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图书馆,话也不多。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姚筝身上,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没有说下去。
方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雪儿,你那位室友,”她忽然问,“是桑蚕村来的吧?”
钟傲雪点点头:“对,青禾行省最南边那个小村子,专门养蚕的。”
“养蚕的。”方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她认得岩垂草,倒也说得通。养蚕的人对植物都熟。”
姚筝攥紧了茶杯。
她听懂了方茜话里的意思——不是嘲讽,而是认可。
姚筝觉得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可以去后院看看吗?”她放下茶杯,小心翼翼地开口。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让她不舒服的地方,不是为了别的。
方茜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让姚筝莫名地心虚。
“请便。”她说,语气依旧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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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比姚筝想象的要大得多。
不,应该说,整个方家都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那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那不是什么“后院”,那是一片真正的山野。
缓坡上种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有的开着鲜艳的花,有的挂着奇形怪状的果,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绿。一条小溪从坡顶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在溪边,岩石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
高缘站在一丛开满白花的灌木前,一动不动。
方修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
那朵花在她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开了。
不是已经开了的那种开,是从花苞到盛放,在几秒钟内完成的、肉眼可见的绽放。
“这是……你做的?”方修愣住了。
高缘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是蒙出来的。”她说,声音很轻,“它好像……吸收了我的农科异能量。”
方修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花,又看着高缘低垂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园子,今天格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