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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白徽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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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试的日子来得很快。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训练场上,将整片场地染成温暖的金色。一百多名新生按照班级列队站好,等待着考试规则的宣布。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紧张地攥着学思笔,有人仰头打量着远处那片即将进入的山林。
高缘站在人群中,身边是祁钦和另一个队友——一个叫沈默的男生。工科测绘工程专业,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但拥有极强的侦查能力。这是祁钦挑选队友的标准:各司其职,不抢话,不冒进。
三人组成的小队,在考前只简单磨合过两次。祁钦是队长,战术由他制定,高缘和沈默负责执行。简单,高效,符合祁钦一贯的风格。
“安静。”主席台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考官拿起扩音器。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摸底考试规则如下:三人一队,从八个不同入口同时进入场地。每队入场时将随机获得一枚黑色或白色徽章,收集到与己方颜色不同的徽章,携带两枚徽章抵达场地中央的出口即为任务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手段不限,但禁止造成永久性伤残或致命攻击。监控全程覆盖,违规者立即取消资格,并视情节追究。失去战斗力或被撕下号码布即视为淘汰,淘汰者需原地等待救援,不得继续干扰比赛。”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入场前,每位选手佩戴了号码布,每个小队派代表去抽签箱里抽取初始徽章。
祁钦去了。他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徽章,神情平静。
“黑色。”他说,“我们需要白色。”
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周围那些同样在抽签的队伍身上扫过,语气平淡地分析:“白色徽章的小队至少有一半。关键在于,从谁手里抢,以及什么时候抢。”
祁钦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高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队伍按照抽签结果,依次进入场地——学校后山。
三人在八号入口处等待。整座山被临时围了起来,围栏后就是那片模拟场地。透过围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茂密的树林和若隐若现的废墟轮廓。
“入场后,我们往东走。”祁钦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我研究过地形图,东侧有一片废弃的建筑群,适合埋伏。高缘负责担当诱饵,沈默负责侦查,我负责偷袭。”
他顿了顿。
“徽章由我保管。这样就算有人被淘汰,徽章也不会丢。”
高缘快速思考着。徽章由队长保管——这是合理的战术安排,可以减少意外损失的风险。但这也意味着,她和沈默无论做什么,最后的成果都握在祁钦手里。
信任,是组队的前提。
“明白。”沈默说。
高缘也点了点头。
大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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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方修小队已经进入了后山。
刚踏入场地,方修的学思笔便收到语音通话请求。他低头一看,发起人显示的是“父亲”——易铭辰。
方修脚步一顿。
“不是吧?方家大少爷特权这么大?”张星野在一旁大惊小怪,眼睛瞪得溜圆,“参加摸底考试还能有家长协助?这要是被别人看见,不得举报你作弊?”
方修白了他一眼。
为了摸底考试,后山的信号理应被完全屏蔽。现在父亲能给自己打电话,必定是经过了谢毅校长的授权。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方修没有犹豫,按下了接通键。
“爸,什么事?”
易铭辰的声音从学思笔里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考试混入了异常。有人附身了学生,目标不明。现在我们不便打草惊蛇,以免波及更多学生。你们务必小心,最好能把他找出来。”
话音刚落,通话便挂断了。
方修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四象学院的入学考试,安保级别向来不低。能混进来并附身学生的人……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父亲特意提醒,意味着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怎么了?”张星野见他神色不对,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方修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把父亲的话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张星野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有人附身学生?”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可就有意思了。”
“那我们得一边考试,一边抓内鬼了。”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在向山林深处前进的队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方修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往东侧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高缘所在的小队,刚刚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方修突然开口:“星野。”
“嗯?”张星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方修会在这时候喊住自己。
“你真认为……”方修眼神深邃,似乎在想什么事,“祁钦为人正派吗?”
“他确实口碑还行啊。”张星野不假思索地答道,随即又补了一句,“怎么了?你对他有看法?”
“有些人是善于伪装的。”方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干脆利落:“我们分头行动。无论是谁,发现可以动手的目标,立即动手。”
“呦,这就是方家大少爷吗?这么有信心一挑三?”张星野又开始打趣起来,眉梢挑了挑,带着几分戏谑。
“难道你没有?”方修反问,语气平淡却笃定,“规则里没说不能夺多枚徽章。多淘汰几队,对我们也有利。”
张星野和南枫晚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意里,有被看穿的坦然,也有跃跃欲试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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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行动后,方修先来到一片茂密而高耸的森林前。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细碎的光斑,在地上跳跃。为了开阔视野,他几步便跃上了一棵树,开始在枝叶间穿梭。
他并非随意选择这片场地。他是农学专业,有操控植物的能力——这样的环境对他而言,是最好的主场。
他在一棵粗壮的枝干上停了下来,伏低身体,向下望去。
下方有动静。
是两个人正在对峙。不,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正在逼近另一个人。
被逼到树干边的,是那个他熟悉的背影。
高缘背靠着树干,手里紧握着那支绿色的学思笔。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方修不太有印象的少年。穿着学院制服,身形普通,但动作却显得异常僵硬——像一具被丝线操纵的木偶。少年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缘,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徽章……”少年的声音沙哑,带着某种奇怪的叠音,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给我……黑色的……”
高缘摇头,声音很稳,但方修听出了那稳中带着的紧绷:“我没有徽章。徽章在队友那里。”
少年没有理会她的话。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速度极快,完全不像普通新生的体能。他的五指成爪,指尖竟泛起一层不祥的暗色光泽,直掏高缘的心口。
方修瞳孔骤缩。
这不是任何学思笔能产生的效果——是附身者。
高缘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直接下死手。她仓促向侧旁翻滚,险险避开那一抓。“嗤啦”一声,她制服的肩部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肤渗出血迹,在浅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红。
少年一击不中,动作毫无停滞。他反手又是一爪挥向高缘的脖颈,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
高缘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她只能抬起手臂格挡,同时拼命催动学思笔。近乎透明的蚕丝从笔尖射出,缠向少年的手腕。但少年的力量大得惊人——蚕丝仅仅阻滞了半秒便被崩断,碎成无数细丝飘散在空中。利爪带着风声,继续抓向她的咽喉。
就在那爪子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一道身影从侧上方的树上疾扑而下。
方修没有时间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从数米高的树上跃下,落地时顺势前冲,肩膀狠狠撞在少年的侧肋。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少年被撞得踉跄横移两步,抓向高缘的致命一击也偏了方向,只在她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像一条细长的红线。
方修站稳身形,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扭曲的对手。他没有选择用藤蔓牵制——那少年的利爪能撕裂蚕丝,就一定能撕裂藤蔓。万一藤蔓被破,伤到的还是高缘。这是他能想到的、对她来说最稳妥的解法。
少年稳住身体,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他盯着方修,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扭曲,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碍事……”
“你的目标是她?”方修沉声问,声音里压着一股冷意。
“新鲜的……容器……”少年舔了舔嘴唇,目光越过方修,再次锁定了高缘。那眼神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诡异的、近乎饥渴的打量,“这个女孩……很合适……”
容器?谁的容器?
方修没有时间细想。少年已经再次发动攻击。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动作更加诡异多变,双手挥舞间带起道道残影和暗色流光,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方修只能架起藤蔓格挡。一层,两层,三层——
藤蔓在利爪下层层碎裂,又被新生成的藤蔓层层补上。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高缘就在他身后。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少年狞笑着,攻势如狂风暴雨。那双泛着暗色光泽的手,像两把淬了毒的刀,一次次撕开藤蔓,一次次逼近——
方修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但他始终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后退。
少年的攻势如狂风骤雨,那双泛着暗色光泽的手一次次撕开藤蔓,又一次次被新生的藤蔓挡下。方修的手臂已经麻木,虎口渗出血丝,但他始终站在原地,一步不退。
高缘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被震得发红的虎口,看着他始终挺直的脊背。
“同学。”高缘突然开口,“三秒后,低头。”
方修瞳孔微缩,没有回头,没有询问。他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
第一秒。他咬牙顶住一记爪击,藤蔓碎裂,他后退半步。
第二秒。少年狞笑着扬起双手,十指暗芒大盛,准备全力一击。
第三秒。方修猛地低头。
在他弯下腰的瞬间,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光从他头顶掠过,是高缘的蚕丝。
随着高缘一声低喝,数十根蚕丝同时收紧。它们没有缠向少年的身体,而是精准地缠上了他的十指。每一根手指上,都有三四根蚕丝死死勒住那层暗色的光泽。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被缠住的双手,试图握拳,却发现手指被勒得无法弯曲。那些蚕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韧得像钢丝,在他指缝间绷得笔直。
“这是……”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你的爪子,要用手指才能用吧?”高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方修没有再用藤蔓格挡。他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贴着泥土,学思笔的翠绿光芒疯狂涌入地下。
下一秒,少年脚下的地面骤然裂开。
数十根粗壮的树根从地底暴起,如同巨蟒般缠上他的双腿、腰腹、双臂。那些树根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植物的韧劲,一圈一圈收紧,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少年挣扎着,用那双被蚕丝缠住的手去撕扯树根。但手指无法弯曲,指甲够不到树根,他只能徒劳地挣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
方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树根和蚕丝缠成粽子的对手,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你说的‘容器’,是什么意思?”
少年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翻白。
整个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垂了下去,被树根勉强吊住,没有完全瘫倒在地。
方修眉头一皱。他蹲下身,探了探少年的鼻息——还活着。但那种诡异的、让人不适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走了。”他站起身,对高缘说,“附身他的东西,离开了。”
高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少年。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同学,谢谢你。”她说。
方修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高缘同学,你可以直接称呼我名字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认真,“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叫我‘同学’。”
高缘愣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可是……”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池塘的叶子,在两人之间的寂静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这回换方修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定住的树,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身为四大家族之一方家的继承人、四象议会议员方茜的独子,他早就默认了学院里每一个人都该认识他。那张脸,那个名字,那些传说——他从没想过,会有人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但眼前这个女孩,此刻正用一种困惑的、真诚的、不带任何试探的目光看着他,等着他给出答案。
原来真的有人不知道。
原来“方家继承人”这四个字,在她眼里,和“同学”没有什么区别。
方修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我叫方修。”他说,心中升起一种挫败感,“一个搞农学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这样算朋友了吧?”
高缘的睫毛颤了颤,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你为什么救我?我们不是一个小队,甚至是竞争对手。”
“我接到了消息,说有人混进来附身了学生。刚好看到他对你下手。”方修省略了父亲的部分,“而且,他那种攻击方式,已经不是考试范畴了。”
高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学思笔,像在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支笔是她从桑蚕村带出来的,笔身温润,被她握了太久,已经沾上了她的体温。
“你的队友呢?”方修问,“祁钦在哪里?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高缘抿了抿唇,答道:“祁钦的安排。我们拿到的是白色徽章。他说……我的能力适合侦查和诱敌。让我在这个区域活动,尽量吸引持有黑色徽章的小队注意,制造动静。他和沈默会埋伏在附近,一旦有队伍被我引来,他们就出手夺取徽章。”
她故意说反了颜色。这是下意识的自保,像一只小兽本能地收起柔软的腹部。
但她不知道的是,方修根本不在意这个。
“他知道这里可能有危险吗?”方修的声音冷了几分。
高缘摇头:“考试规则里没说有附身者。这应该是意外情况。”
“让你单独做诱饵,本身就是高风险。”方修看着她,“如果来的不是一支普通小队,而是好几支,或者像刚才那样,是那个附身者,你怎么办?祁钦的埋伏能及时赶到吗?”
高缘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学思笔冰凉的笔身。
“如果是为了赢,”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方修心里激起涟漪,“必要的牺牲是合理的。”
方修愣住了。
他看着她。女孩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波澜。那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冷静判断。从桑蚕村一路考上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机会”的珍贵和“代价”的必要。祁钦给了她组队的机会,避免了落单的劣势。那么,在队伍中承担风险更高的角色,似乎就成了某种……公平的交换。
“这就是你的想法?”方修问。
高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是最有效率的安排。我的蚕丝适合大范围感知和制造细微动静引敌,正面作战能力弱。他们两人更强。由我来做诱饵,成功率最高。”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会有规则外的东西。”
方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理智上,他明白高缘和祁钦的逻辑。在这种胜者为王、手段不限的混战里,最优化的战术分配确实可能包含牺牲部分成员安全性的考量。但情感上,尤其是刚刚亲眼目睹她险些被杀之后,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合理性”,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似乎有其他小队在靠近。
高缘立刻警觉起来,侧耳倾听。“有人来了。可能是被刚才的打斗声引来的。”她看向方修,“你快走吧。我们不是一队,被发现在一起会引起误会和麻烦。你的队友可能在找你。”
方修也听到了动静。他确实该走了。南枫晚他们可能正在汇合点等待。
但他脚步顿了顿,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扁盒,扔给高缘:“应急止血和消毒的。伤口处理一下。”
高缘接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那个附身者可能还会找你。”方修最后说道,“自己小心。如果发现不对劲,别硬撑,想办法发出信号,或者……直接往出口跑。考试输了没关系,命只有一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没入另一侧的阴影通道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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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试的成绩公布时,方修正站在公告栏前,心不在焉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
“方修小队又是第一啊……”
“正常,那可是方家继承人。”
“听说他们还在考试里制服了一个附身者?救了人?”
“可不是嘛,据说那个被救的学生现在还在医务室躺着呢……”
方修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落在榜单中段某个不起眼的位置。
祁钦小队排名第三。高缘,个人排名第十七。
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亮眼。在祁钦那种人的队伍里,她大概只能拿到这个成绩了吧。
方修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身后那些“方家继承人”的议论声渐渐远去,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刺耳。
继承人。
呵。
一个连名字都没被人记住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