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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梅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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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旅馆还是出事了。
高缘和钟傲雪睡同一间房。钟傲雪白日里被附身折腾得够呛,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高缘却久久无法入眠。
一年以来,她是第一次对旁人坦白情丝的事,对象还是张星野。
她对待感情并没有那么迟钝,也看懂了张星野那些目光里藏着的東西。正因如此,她觉得自己更应该把话说清楚。可话说清楚了,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有松下来,反而绷得更紧。
窗外月色清冷。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出神。
正因如此,当房间被人侵入的第一时间,她就察觉到了。
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月光涌入的瞬间,一群黑衣人鱼贯而入,没有半句废话,手中的学思笔同时亮起光芒,直扑床上两人而来——
高缘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翻身,险险避开第一道攻击,同时手中的蚕丝激射而出,卷起尚在熟睡的钟傲雪,两人一起滚入床底。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
这时钟傲雪才迷迷糊糊地醒来:“高缘,发生什么事了……”
“嘘——”高缘捂住她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床边的脚步声清晰可闻。透过床单与地面的缝隙,能看见几双脚正缓缓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绷紧的心弦上。
“小姑娘,别怪我们下手狠,要怪就怪你们多管闲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讥诮,“你很特别,能追踪小少爷的踪迹。而我们不允许这样阻碍易家复兴大业的人存在。”
高缘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靠情丝追踪的。正因为情丝,她才能一路找到这里;也正因为情丝,她被附身者盯上,闹出了动静,暴露了行踪。
更糟的是,她一时情急做了一件错事——床下虽然能暂时躲避攻击,却也彻底阻断了逃跑的去路。眼下她和钟傲雪缩在这方寸之地,只有等死的份。
她自作自受不打紧,就是可怜了傲雪……被她连累。
高缘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要杀我一人便是。傲雪是被我带进来的,你们能不能留她一条性命?”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和越发逼近的脚步。
紧接着,学思笔的光芒同时亮起,照亮了床底的每一寸空间——那些人不打算节外生枝。他们势要连人带床,一起摧毁。
高缘一咬牙,翻身而出。
蚕丝倾泻而出,如同一道道银色的瀑布,将整张床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她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层蚕丝前面。
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无异于螳臂当车。那些攻击落在身上,她必死无疑。可哪怕能为傲雪多争取一丝生机,哪怕只能多挡住一瞬——
她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没有到来。
“砰砰砰砰——”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高缘睁开眼,看见了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所有易家旧部,在发出攻击的前一毫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在了地上。他们趴伏着,挣扎着,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学思笔的光芒早已熄灭,狼狈得像一地被翻过身的甲虫。
高缘愣住了。
“易家的走狗敢对我的……学生动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是一个高缘从未见过的男人。他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一双湛蓝的眼睛,五官深邃得像画中人。明明还不算太冷,他已经围上了一条能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疏离。
他走进房间,目光从地上那些狼狈的易家旧部身上掠过,像在看一群蝼蚁。
“缘缘,这是梅老师。放心吧,他是我们这边的。”床底传来钟傲雪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迷糊,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那声“缘缘”叫得亲昵又自然,像叫了很多年似的。
高缘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她撤走蚕丝,钟傲雪便像只小兔子一样从床底跳了出来,跑上前一把抱住来人。
“梅老师!”她的声音甜糯,带着撒娇的尾音。
那个叫梅老师的男人瞬间变了脸色——不,不是变,是那张清冷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
他低下头,伸手轻轻触碰钟傲雪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让老师看看,我们的小傲雪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有没有乱减肥啊?”
“有的有的!”钟傲雪捣蒜似的点头,“我一直都很听梅老师的话!”
高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看到那个男人看着钟傲雪的眼神——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甚至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那是……那是一个父亲看女儿的眼神。
她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就是钟傲雪的亲生父亲,梅惊笛。
梅惊笛似乎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别人。他抬手随意一挥,施加在易家众人身上的重力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人狼狈地爬起来,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还不快滚?”梅惊笛看了他们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知道我是谁吗?一群乌合之众……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
易家旧部们对视一眼,没有半句废话,鱼贯退出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雪儿,高缘,我听见这边传来挺大的动静,你们……”张星野话到一半,又咽回了肚里。
他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只看见轻搂着梅惊笛腰的钟傲雪,以及一旁呆若木鸡的高缘。他的目光落在梅惊笛身上,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梅惊笛顺势在床上坐下。钟傲雪和高缘围了上来,张星野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始终不敢往这边多看。
钟傲雪三言两语讲完了事情的经过。
“梅老师,你一定有办法救修哥哥,对不对?”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梅惊笛沉默了片刻。
“救他倒是不难。”他缓缓开口,“只是现在救出来的他……不一定还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方修了。”
高缘的心猛地揪紧。
“我知道易家这些年深耕心理学研究。”梅惊笛的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任何东西,“如果方修执意不服从他们的复兴大业,被强行接受心理学学思笔改造,也未必不可能。”
心理学学思笔。
高缘听过这个词。那不是普通的学思笔,它能改写人的记忆,重塑人的认知,甚至……彻底改变一个人。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们都要救他出来。”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会脱口而出。她只知道,在听到“不一定还是你们认识的那个方修”的一瞬间,她脑海里浮现的,是很多年前桑树林里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少年。是他用学思笔让野花在她手心里绽放时那双含笑的眼睛。是他挡在她身前,用藤蔓一层层挡住附身者攻击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都要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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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惊笛眯起眼,看向高缘。那双湛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丫头,你很有趣。”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本来我不想管你的,可你先前不顾自己也要救雪儿,现在又说出这种话……”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
“好。也不麻烦方茜了,我帮她救一次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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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惊笛就这样离开了。临走前他嘱咐傲雪和她的朋友们好好休息,等明天一大早,他会把方修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天晚上,高缘没再睡着。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金发蓝眸的男人随手一挥,易家旧部便像被钉住的虫子一样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是谁?他的话能信吗?
窗外的月光一寸寸挪动,挪过地板,挪过床脚,挪上她的被面。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缘缘。”旁边传来钟傲雪的声音,轻轻的,“你也没睡?”
高缘嗯了一声。
“放心吧。”钟傲雪侧过身,面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安心,“梅老师很厉害的。他承诺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高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雪儿……你是怎么认识梅老师的呀?”
钟傲雪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柔和的光。
“我十二岁那年,参加了一个暑期活动。”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记忆深处捞起来的一样,“当时队伍里都是理科学思笔的使用者,我一直学的是医科,听不懂他们聊什么,觉得没意思就跑了出来。”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遇到了梅老师。他原本没把我当回事,直到看到我脖子上的秘银挂坠……”
钟傲雪从衣领里掏出那枚挂坠,递到高缘眼前。月光下,那只是一小块碎裂的医科学思笔残片,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显然被人戴了很多年。
“喏,就是这个。”
高缘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他当时特别惊讶。”钟傲雪把挂坠收回衣领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回忆的笑意,“问我这挂坠是哪里来的,我就说是妈妈给的。他又问我妈妈是谁……问到最后,他突然很激动地抱住了我。”
高缘的眉头动了动。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他是那种想猥亵幼女的坏人,拼命想把他推开。”钟傲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可是他的力气好大,又好像真的只是抱着我——像长辈抱晚辈那样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就这样不知道抱了多久,他才把我松开。然后想起来我好像是一个人跑出来的,问我怎么回事。我就实话实说了——听不懂理科生聊天,觉得没意思。”
钟傲雪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听完哈哈大笑,说不就是这点事吗?他让我现在回去,说他有办法让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他在说什么,我只要重复他的话就行,保证那些理科生听得五体投地。”
“我将信将疑地回去了。没想到果然如他所说。”钟傲雪眨了眨眼,“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用物理学思笔改变了声波的传播,只让我一个人能听到他说话。”
“就这样,我们成了朋友。”她的声音变得柔软,“我第一次喊他‘叔叔’,他听到这个称呼就像炸了毛的小猫一样,暴躁地吼着不许这么叫他。我猜他一定是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我把他喊老了。于是我问他那我该怎么称呼。他想了好一会儿,说:‘那就叫老师吧。’”
高缘静静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金发蓝眸的男人被叫“叔叔”时跳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的行踪飘忽不定,神龙见首不见尾。”钟傲雪最后说,“却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高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出神。
她想,这可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高缘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
敲门声响起。
钟傲雪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高缘看见梅惊笛站在门外。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
钟傲雪探出头往他身后看,没看到想见的人,正想开口询问——
梅惊笛抬手就是一掌。
那一掌来得毫无征兆,直直拍向钟傲雪的胸口。掌风凌厉,带着一种不容躲避的压迫感。
“梅老师,你这是——”
钟傲雪的惊呼还没落地,高缘已经动了。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从床上弹起,几步冲过去,用尽全力将钟傲雪推向一边——
然后结结实实地挨下了那一掌。
掌力落在她胸口的瞬间,高缘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剧痛,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甚至连一丝不适都没有。她只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某根深埋的弦。
那根弦颤了颤,然后——
断了。
高缘猛地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向梅惊笛。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像在看一个有趣的小动物。
“梅老师,你做什么呀?”钟傲雪从地上爬起来,又惊又怒。
高缘却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郑重地抱拳作揖,弯下腰去:“多谢前辈相助。”
钟傲雪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呀?”
梅惊笛没有回答她。他只是看了高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
“你愿意救我学生,我就帮你一次。”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方修现在在那个叫张什么的小子房间里休息。不过……”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朝走廊尽头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我不敢保证他醒来还记不记得你。”丢下这最后一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