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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皇帝赏识 正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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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林清河已穿戴整齐。深青新袍,黑色方巾,腰系素带,全身上下无一丝纹绣,正是贡士入宫的规制。他仔细检查了考篮:两支新笔,一方松烟墨,一块端砚,还有苏晴缝的素帕。无书,无纸,无任何可能引起嫌疑之物。
客栈大堂里,已聚了七八个贡士。人人神色肃穆,无人交谈。王文远向他微微颔首,陈启明紧张地搓着手,赵文康则闭目养神。掌柜端来热粥,众人默默用了,便出门登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蹄声嘚嘚,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林清河掀开车帘一角,见长街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禁军,甲胄鲜明,执戟肃立。更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浮现,巍峨,森严。
到东华门,下车。三百贡士按名次列队,由礼部官员引领,步行入宫。过金水桥时,林清河抬头望去,但见五座汉白玉桥如虹卧波,桥下河水尚未完全解冻,浮着薄冰。对岸,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辉。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紫禁城。脚下是平整的青砖,两旁是朱红宫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在这巨大的宫殿群里,人渺小如蚁。但他挺直脊背,步履沉稳——既到此地,便不能辱没了这身青衫。
保和殿前,丹墀宽阔,可容千人。三百贡士按序站立,鸦雀无声。林清河在第七排,能清楚看见殿前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香烟。
卯时正,钟鼓齐鸣。
“皇上驾到——”
声音从殿内层层传出,悠长庄严。百官跪迎,贡士们随之跪下。林清河垂首,只见眼前金砖光亮如镜,映出模糊的人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明黄袍角从眼前掠过,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林清河不敢抬头,只听那脚步声登上御阶,在御座前停下。
“平身。”
声音不高,但清晰入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众人起身,仍垂首肃立。
林清河这才敢微微抬眼。御座上,皇上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俯视着丹墀下的贡士们。虽只一眼,林清河却觉那目光如电,似能洞悉人心。
礼部尚书出列,宣读书仪。接着,太监捧出黄绫覆盖的试题,当众开封,由礼部官员高声宣读。
“第一题:论水旱频仍之由与救治之方。”
“第二题:论科举取士之得失与改良之策。”
“第三题:论边患与内政孰重。”
题目宣读毕,众人心中都是一凛。这三题,看似平常,实则包罗万象——民生、选才、国防,皆是治国要务。且相互关联,需有全局之见,方能答好。
发卷,入座。保和殿内已设好三百张考案,每案相距五尺,有屏风相隔。林清河在第七列第六位,位置尚可。他铺开试卷,磨墨润笔,并不急于下笔。
先审题。
水旱频仍——这题他最有把握。家乡的小清河,每年的水患旱情,他亲历过。与孙仲平讨论农事,与陈启明研究水利,胸中早有成竹。但需写出新意,不能老生常谈。
科举取士——他与王文远、江河等人多次深谈,又与李墨言等官宦子弟交锋,深知其中利弊。这题要答得稳妥,既指陈时弊,又不触怒权贵。
边患与内政——赵文康专攻兵法,曾与他详析边境形势。这题最难,需平衡文武,兼顾内外。
沉思约一盏茶时间,林清河提笔蘸墨,在第一题下写下:
“臣闻,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而天下不病者,备之有素也。今之水旱,非天灾,实人祸......”
他从地方官吏的怠政写起,言及水利失修、仓储空虚;又从朝廷政令的不切实际,论到百姓自救的无力。每指一弊,必举实例——或家乡见闻,或途中目睹,或同窗所述。文字质朴,但数据详实,情状真切。
写到救治之方,他提出三策:一,清查天下水利,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二,改革常平仓,于丰年平价收储,荒年平价放粮,杜绝官吏盘剥;三,鼓励地方自建义仓,官督民办,以补官仓之不足。
这三策,前两点是王文远与他讨论过的,第三点则是苏晴经营义仓的启发。写来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写完第一题,已近午时。太监送来茶点,众人略用些,继续作答。
第二题,林清河更加谨慎。他先肯定科举“唯才是举”的初衷,再指陈时弊:重诗文轻实务,重经义轻时政,重出身轻真才。然后提出改良之策:一,增加策论比重,考实务之能;二,糊名誊录需更加严密,杜绝舞弊;三,取士后,需在地方历练,方予实职。
写到“重出身轻真才”时,他笔尖顿了顿。想起李墨言那傲慢的眼神,想起考场外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但他终究没写“世家子弟垄断科场”之类的话,只含蓄道:“寒门才俊,上升之途犹窄。”
这是实话,也是分寸。
第三题最难。边患与内政,历来是朝廷争论焦点。主战者言“攘外必先安内”,主和者说“国富方能兵强”。林清河沉思良久,忽然想起赵文康说过的一句话:“边防之固,在民心不在城墙;边境之安,在互市不在征伐。”
他心中豁然开朗,提笔写道:
“边患与内政,犹枝叶与根本。根本固,则枝叶荣;民心安,则边境宁。然今之患,不在边患之烈,在内政之疲;不在外敌之强,在自强之弱......”
他从边军粮饷常被克扣说起,论到边境互市的利弊;从内地赋税沉重,谈到百姓流离。最后归结为:“欲靖边患,先修内政;欲强边防,先富百姓。边市互通,以商止战;屯田实边,以民养兵。内外一体,方为长治久安之策。”
写罢,长长舒了口气。腕已酸,背已汗,但心中畅快。这三篇文章,是他十年所学,半年所见,全部心血的凝聚。
检查一遍,改了几个字,补了一段对屯田的具体建议。然后端坐,静待交卷。
申时,钟响。
太监收卷。林清河双手奉上试卷,如同奉上一颗赤诚之心。那太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停留一瞬,微微点头。
出保和殿时,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汉白玉栏杆上,庄严而温暖。三百贡士默默走出宫门,无人交谈,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释然。
马车回程时,王文远忽然道:“林兄,你第三题如何答的?”
林清河简要说了。王文远抚掌:“妙!‘边市互通,以商止战’——这话深得治国精髓。我答的是‘文武并重’,倒显得平常了。”
“王兄过谦。”
回到客栈,众人倒头便睡。这六个时辰,耗尽了所有心力。
三日后,传胪。
仍是保和殿前,但这次,所有贡士都换上了进士服——深蓝罗袍,黑角带,乌纱帽。林清河穿戴整齐,对镜自照,镜中人目光清亮,脊背挺直。
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为他整理衣襟,说:“我儿穿这身最好看。”想起苏晴在灯下缝衣,说:“相公穿这袍子,定精神。”想起父亲默默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钟鼓又鸣。
皇上升座。这次,林清河敢抬头看了。御座上,皇上手持一卷,正是殿试试卷。身旁立着太子,年约二十,面容清秀,目光沉静。
礼部尚书出列,展开黄榜,唱名。
“一甲第一名,状元,浙江杭州府,王文远——”
林清河浑身一震,看向身侧的王文远。王文远也怔住了,直到太监催促,才恍然出列,跪谢隆恩。起身时,眼眶已红。
“一甲第二名,榜眼,南直隶苏州府,李墨言——”
李墨言出列,神色从容,但嘴角的笑意掩不住。
“一甲第三名,探花,直隶清河县,林清河——”
林清河脑中轰的一声。他出列,跪下,叩首。动作有些僵硬,但礼数周全。起身时,看见皇上正望着他,目光中有关注,有审视,还有一丝赞许。
“平身。”皇上道,声音温和了些,“林清河,你卷中言‘水旱非天灾,实人祸’,又言‘边患在民心不在城墙’,见解颇新。何处得来?”
林清河深吸一口气,躬身答:“回皇上,臣来自清河县,亲见水旱之害;赴京途中,目睹边民之苦。所言之据,或亲历,或听闻,不敢妄言。”
“哦?”皇上微微颔首,“那‘以商止战’,又是何意?”
“臣在边境,见汉人与胡人互市,以茶易马,以布换皮,各取所需,其乐融融。心想,若边境皆开互市,百姓有利可图,谁愿打仗?商路通,则兵路塞。此臣愚见。”
皇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商路通,则兵路塞’。太子,你以为如何?”
太子躬身:“儿臣以为,林探花此言,深合父皇‘以民为本’之训。边境安宁,不在征伐,在民生。”
皇上点头,对林清河道:“你卷中还有一句‘寒门才俊,上升之途犹窄’,可是有所指?”
林清河心中一惊,但坦然道:“臣出身寒门,深知读书之难。今有幸登科,愿天下寒士,皆有出头之日。”
“嗯。”皇上不再多问,转向礼部尚书,“继续。”
唱名继续。陈启明中了二甲第十八名,赵文康中了二甲第二十二名。两人出列时,都向林清河投来欣喜的目光。
全部唱毕,已是午后。新科进士谢恩,领赏,赴琼林宴。宴上,林清河与王文远同席,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罢出宫,京城已华灯初上。林清河走在街上,手中捧着钦点探花的敕书,沉甸甸的。路人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他心中平静。
探花,一甲第三,天子门生。这是莫大的荣耀,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回到客栈,他第一件事就是写信。他要告诉苏晴,告诉父母,他中了探花。不是炫耀,是报喜,是让他们知道,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吃。
信写得很长,很细。写殿试的经过,写皇上的垂询,写太子的赞许,写同窗的欣喜。最后,他写道:
“......今蒙圣恩,忝列探花。荣宠之下,常自惕厉。十年寒窗,始有小成;万里仕途,方启第一步。愿与卿共勉:不忘初心,不负所学,为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待诸事毕,即归省亲。晴儿,吾将归矣。”
写罢,封好。又取出那件已当掉的狐裘的当票,小心收起。等发了俸禄,他要赎回来,那是苏晴的心意。
推开窗,夜风清凉。京城繁华依旧,但今夜,这繁华与他有关了。
他想起皇上那审视的目光,想起太子那句“以民为本”,想起自己卷中所写的每一个字。
路还长,但方向已明。
为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
这誓言,他许给了皇上,许给了同窗,许给了千里之外的家人,也许给了,十年苦读的那个自己。
夜空中,星辰璀璨。
最亮的那颗,在南方。
那是家的方向。
林清河微笑,轻声道:“晴儿,我中了探花。很快,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