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74章 殿试在即 正月初六, ...

  •   正月初六,京城年味未散,新科贡士们已齐聚国子监。
      明伦堂内,三百贡士按会试名次就坐。林清河在第七排,能清楚看见讲台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礼部尚书周大人,今科会试主考,也是殿试前训导的主讲。
      “诸生既登贡榜,便是天子门生。”周尚书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堂内回荡,“殿试由皇上亲自主持,在紫禁城保和殿举行。此乃读书人至高荣耀,亦是无上考验。”
      堂内鸦雀无声。三百双眼睛,或期待,或紧张,或志在必得,都聚焦在老者身上。
      “殿试只考策问,通常三道,限时六个时辰。皇上亲自出题,亲自阅卷。”周尚书扫视众人,“今上即位二十载,最重实务。尔等答题,当时策需有据,建言需可行,切忌空谈。”
      林清河正襟危坐,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这些他早有耳闻,但从主考官口中说出,分量又自不同。
      “殿试规矩,老臣需再三强调。”周尚书神色肃然,“一,不得夹带,一经发现,革去功名,永不录用。二,不得交头接耳。三,不得污损试卷。四,不得擅自离座。五——”他顿了顿,“不得在试卷中提及今上名讳,违者以大不敬论处。”
      众人心中一凛。去年便有贡士因在策论中误书皇上御名,虽是无心,仍被革去功名,逐出考场。
      训导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宫廷礼仪到答题格式,从着装要求到进退举止,事无巨细。林清河记了满满十页纸,手腕酸麻,却不敢停笔。
      午时休息,贡士们在国子监庑廊下用饭。朝廷供给的饭食简单:两个馒头,一荤一素,但热气腾腾。众人三五成群,边吃边议。
      林清河与王文远、陈启明、赵文康坐在一处。陈启明苦着脸道:“方才周大人说,殿试时需跪接试卷,跪答皇上垂询。我这膝盖有旧伤,怕是要糟。”
      “我教你个法子,”赵文康低声道,“明日开始,每日跪读一个时辰,练出来便好。”
      “还有衣着,”王文远道,“需着青衫,不得有补丁。林兄你那件棉袍虽好,但袖口磨得薄了,该换件新的。”
      林清河点头。苏晴寄来的银两,他大多寄回了家,手头所剩无几。但殿试在即,确实不能失了体统。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一阵喧哗。几人望去,见李墨言被一群贡士簇拥着,谈笑风生。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杭绸直裰,外罩银鼠皮坎肩,在这群青衫学子中格外醒目。
      “听说李兄那篇《论漕运新策》,已传入宫中,连皇上都夸赞呢。”有人奉承道。
      李墨言摇着折扇,淡淡一笑:“不过是拾人牙慧,何足挂齿。”目光却瞟向林清河这边,带着几分傲然。
      陈启明哼了一声:“得意什么,殿试上见真章。”
      “慎言。”王文远低声制止,“殿试在即,莫生事端。”
      下午,周尚书开始讲解历年殿试真题。从治河到边防,从赋税到科举,一道道题剖析下来,林清河才知殿试之深之广,远非会试可比。
      “正统八年殿试,皇上出题:‘论天下之势’。有贡士答以阴阳五行,有贡士论及历代兴衰,唯状元程敏政,以‘民心即天下之势’破题,深得圣心。”周尚书捋须道,“殿试之要,不在文采,在见识;不在渊博,在洞见。”
      林清河心中一动。民心即天下之势——这话,与他平日所思,竟不谋而合。
      散学时,日已西斜。三百贡士从国子监出来,有人步履轻快,有人神色凝重。林清河与王文远并肩而行,忽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是江河,他站在街角,似乎已等了许久。
      “江兄?”林清河快步上前。
      江河转过身,露出笑容:“恭喜林兄高中。我今日来,是辞行的。”
      “辞行?殿试在即,江兄你......”
      江河摇头苦笑:“我未中贡士,留在京城也无益。家中来信,老母病重,我需速归。”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这是我备考时所记的笔记,林兄或许有用。”
      林清河接过,见是本手抄册子,封面上工整写着“策论辑要”。他心中一热:“江兄,这......”
      “我知林兄志向,他日若为官,必是百姓之福。”江河拱手,“愿林兄殿试顺利,金榜题名。你我,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离去。暮色中,他的背影有些萧索,却挺得笔直。
      林清河捧着那本笔记,久久伫立。江河的才学,他是知道的。今科不中,实是时运不济。但这样的人,终不会埋没。
      回到客栈,他翻开笔记。里面分门别类,记着历年殿试真题、优秀答卷、考官评点,还有江河自己的见解。笔迹工整,条理清晰,显是花了极大心血。
      最后一页,江河写了一段话:“科考如渡河,中者登舟,不中者泗水。然江河万里,终归大海。愿与林兄共勉。”
      林清河合上笔记,望向窗外。京城华灯初上,又是一个不眠夜。
      从这日起,他进入最后的冲刺。每日天不亮即起,先跪读一个时辰——既是练跪,也是读书。早饭后去国子监听讲,下午在客栈温习,晚间与王文远等人讨论。
      他将江河的笔记与自己的心得结合,重新梳理策论思路。不再追求辞藻华丽,而是力求每言有据,每策可行。他反复模拟答题,从破题到收尾,从论述到举证,一遍遍打磨。
      有时深夜困极,伏案小憩,便梦见殿试场景。梦见巍峨的保和殿,梦见御座上的明黄身影,梦见自己跪在丹墀下,手捧试卷,心跳如鼓。
      惊醒时,冷汗涔涔。但抹把脸,又继续读书。
      正月初十,他收到苏晴的信。这次信很短,只一页纸,但字字千钧:
      “相公:见字如晤。清河连日落雪,妾倚窗望北,思君殿试在即,夜不能寐。然妾信君之才,更信君之志。殿试无论名次,在妾心中,君已是状元。家中一切安好,胎儿日健,酒楼生意平稳。勿念。愿君从容应试,但尽本心。妾与爹娘并儿,日夜焚香祝祷。晴字。”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件崭新的青衫。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袖口滚着深蓝缎边。林清河试穿上,合身得仿佛量身定制。他知道,苏晴定是托人量了他的旧衣尺寸,一针一线,在灯下赶制出来的。
      他穿着新衣,在镜前站了许久。镜中人清瘦,但目光坚定。这身青衫,不只是一件衣服,是千里之外的牵挂,是沉甸甸的期盼。
      正月十二,最后一次国子监集训。周尚书没再讲学问,而是说了一个故事。
      “老夫当年殿试,同科有位江南才子,诗词书画,冠绝一时。殿试前,人人都道他必中状元。”老尚书目光悠远,“殿试题是‘论君子’。那位才子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写了八千言。结果,只中了三甲同进士。”
      众人愕然。周尚书继续道:“而当年的状元,文章不过三千字,质朴无华,但句句实在。皇上御批:‘文贵其实,不贵其华。’”
      他看向堂下众贡士:“老夫说此事,是告诉尔等:殿试之上,莫要炫才,莫要取巧。皇上在位二十载,什么文章没见过?尔等只需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来。真知灼见,胜过万语千言。”
      散学时,周尚书特意叫住林清河与王文远。
      “你二人的文章,老夫都看过。”老尚书缓缓道,“王文远博学,林清河务实。殿试之上,保持本色即可。记住,皇上要的不是文士,是能臣。”
      两人躬身应诺。走出国子监时,夕阳正好,将琉璃瓦染成金色。
      “林兄,紧张吗?”王文远问。
      林清河想了想,如实道:“紧张。但想明白一件事,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何事?”
      “殿试再重要,也不过是一场考试。考好了,是机缘;考不好,是命运。但无论考好考坏,我还是要做我该做的事——读书,明理,若能为官,便为民请命。这些,不会因为一场考试而改变。”
      王文远深深看他一眼,笑了:“林兄豁达。是啊,殿试是终点,也是起点。过了这一关,真正的路,才开始。”
      正月十四,殿试前最后一日。林清河没再读书,而是去了大相国寺。寺中香客如织,多是来祈福的百姓。他在佛前敬了三炷香,不为求高中,只求家人平安,求不忘初心。
      从寺里出来,他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慢慢吃着。甜中带酸,是故乡的味道。他想起了清河,想起了苏晴,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明日此时,他就在紫禁城里了。
      但那又如何?他还是他,林清河,清河县一个普通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明理;千里赴考,为的是尽责。殿试只是一道门槛,过了这道门槛,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回到客栈,他早早睡下。这是赴京以来,睡得最早的一夜。
      没有梦,只有深沉的、安宁的睡眠。
      因为心中坦然,因为已尽人事。
      接下来,便听天命。
      窗外,京城寂静。但三百颗心,在黑暗中跳动,等待着明天的太阳,等待着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
      而林清河知道,无论明天结果如何,他都会坦然接受。
      因为路在脚下,不在榜上。
      在心上,不在名上。
      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