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76章 高中进士 三月的京城 ...

  •   三月的京城,春寒料峭,但礼部衙门前已是一派热闹。新科进士们聚集在此,等待最后的授官文书。林清河站在人群中,深蓝进士袍在晨光中泛着淡雅的光泽。他手中紧握着吏部刚发的牙牌——七品编修,入翰林院。
      “林兄,恭喜!”陈启明挤过来,满脸喜色,“我授了工部主事,正七品。咱们都在京城,往后可常聚了!”
      赵文康也走过来,腰间佩着新发的铜牌:“我授了兵部职方司主事,虽说是闲职,但总算是入了行。”他拍拍林清河的肩,“倒是林兄,翰林院编修,清贵得很,将来入阁有望啊。”
      林清河微笑还礼,心中却无多少欢喜。翰林院编修,听着清贵,实则是个闲职,每日修史编书,与实务无涉。他更愿去地方,哪怕做个县令,也好过在翰林院消磨光阴。
      正想着,王文远从礼部衙门出来。他中了状元,授了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此刻一身绯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诸位都领了官凭?”王文远笑问,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林兄在翰林院,往后咱们是同僚了。”
      “还请王修撰多指教。”林清河打趣道。
      众人皆笑。正说笑间,忽见一顶青呢小轿在衙门前停下。轿帘掀开,苏文渊走了出来。众人忙上前见礼。
      苏文渊目光扫过,在林清河身上顿了顿,微微颔首:“都授了官?”
      众人称是。苏文渊道:“既入仕途,当谨记初心。翰林院虽清闲,却是储才之地;六部虽繁忙,可习实务。各有所长,好自为之。”说罢,又看了林清河一眼,“林编修午后若有空,可来寒舍一叙。”
      林清河躬身应下。苏文渊登轿离去。
      “林兄好大面子,苏大人亲自相邀。”陈启明羡慕道。
      “不过是些寻常嘱咐。”林清河心中却想,苏文渊此时邀他,定有深意。
      午后,林清河如约来到苏府。门房似已得吩咐,直接引他入内。苏文渊在书房等他,见了他,摆手免礼,示意他坐下。
      “授了翰林院编修,可还满意?”苏文渊开门见山。
      林清河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回大人,学生更愿去地方,做些实事。”
      “哦?”苏文渊眼中掠过赞许,“为何?”
      “学生在清河长大,知地方疾苦。翰林院虽好,但终日与故纸堆为伴,于民生无补。学生十年苦读,非为清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为百姓解忧。”
      苏文渊点头,缓缓道:“你有此心,甚好。但可知翰林院之重?”
      “请大人指教。”
      “翰林院是天子近臣,掌制诰,修国史,看似清闲,实则紧要。”苏文渊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这是本朝《会典》,翰林院所修。其中一条一条,皆关国计民生。你以为修史只是记旧事?不,是以史为鉴,为今人谋。”
      他将书递给林清河:“你在翰林院,可遍览典籍,可参与修史,可接触机要。这些,都是在地方得不到的。三年翰林,胜过十年县令。待你见识足了,根基稳了,再去地方,方能为大用。”
      林清河心中震动,起身长揖:“学生愚钝,谢大人教诲。”
      “坐。”苏文渊示意他坐下,又道,“皇上对你颇为赏识。那日殿试,你答‘水旱非天灾,实人祸’,皇上当夜便召户部、工部堂官问话。你可知为何?”
      林清河摇头。
      “因你这话,说到了痛处。”苏文渊轻叹,“这些年水旱频仍,朝中总以‘天灾’搪塞。你一句‘人祸’,戳破了这层纸。皇上已下旨,彻查各地水利工程,追查贪墨。林清河,你这一句话,或许能救千万百姓。”
      林清河怔住。他写那句话时,只是出于义愤,从未想过会有这般影响。
      “所以,莫要看轻翰林院。”苏文渊正色道,“你在此处,一言可上达天听,一文可关乎国策。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当好生珍惜。”
      “学生谨记。”
      从苏府出来,已是黄昏。林清河走在街上,心中思绪翻腾。苏文渊的话,让他对翰林院有了新的认识。原来那清冷的故纸堆里,藏着治国安邦的学问;那看似无关的修史,关乎千万人的命运。
      回到客栈,王文远已在等他。两人在房中坐下,王文远道:“苏大人找你,可是说翰林院的事?”
      林清河点头,将苏文渊的话说了。王文远叹道:“苏大人是真心栽培你。我在翰林院这些日子,也深有体会——这里离皇上最近,离国政最近。林兄,咱们既入此门,当好生为之。”
      “是。”林清河顿了顿,“王兄,我想接家眷来京。”
      王文远笑了:“早该如此。你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可赁一处小院,接尊夫人与令尊令堂同住。京城虽贵,但你我俸禄,养活一家应不成问题。”
      “我担心晴儿有孕,舟车劳顿......”
      “可请稳婆随行,一路缓行,应无大碍。”王文远道,“你若不便,我可托人安排。”
      林清河谢过。两人又聊了会儿,王文远方告辞。
      当夜,林清河写了封长信。他告诉苏晴授官之事,告诉她苏文渊的教诲,也告诉她想接他们来京的打算。信写得很细,很柔,将所有的思念与期盼,都倾注在字里行间。
      “......京城春来,玉兰初绽。每见花开,便思卿颜。愿早日团聚,共赏京华春色。卿有孕在身,万望珍重。来京之事,可从长计议,以卿与胎儿安危为重......”
      信末,他附上一首小诗:
      “玉兰初绽御街东,
      忽忆家山杏蕊红。
      愿化春风吹万里,
      送卿直入凤城宫。”
      信寄出后,林清河开始寻房子。京中房价昂贵,他俸禄有限,只能在外城寻了处小院。一进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有棵老槐树。虽简陋,但干净,离翰林院也近。
      交了定金,他简单置办了家具。床、桌、椅、柜,都是寻常木器,但结实耐用。又买了些锅碗瓢盆,米面油盐。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家人到来。
      四月初,苏晴的回信到了。信中说,她与公婆商议,决定来京。但需等孩子出生,坐完月子,方能动身。算来要到秋后了。
      “......相公勿念,妾与胎儿俱安。孙老郎中每日来诊,言胎象平稳。爹娘身体康健,酒楼生意兴旺。待孩儿满月,妾即携爹娘北上。愿相公在京城,安心为官,勿以家为念。妾一切自有安排。晴字。”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双虎头鞋,比上次那双稍大些,绣工更加精细。另有一包家乡的茶叶,是苏晴亲手制的清明前茶,清香扑鼻。
      林清河捧着信,在院中槐树下站了许久。春风吹过,槐花纷纷落下,洁白如雪。他想起家乡的槐花,想起苏晴在槐树下晾衣的样子,想起母亲用槐花蒸的糕。
      是啊,要等秋后了。但无妨,既已等了半年,再等半年又何妨?重要的是,团聚有期。
      四月中,林清河正式入翰林院当值。翰林院在皇城东侧,是个清幽的院落。正堂悬着“文渊阁”匾额,是开国皇帝亲题。院中古柏参天,时有鸟鸣,确是读书修史的好地方。
      林清河分在国史馆,负责修纂《仁宗实录》。每日埋首故纸堆,查阅档案,整理史料。工作枯燥,但他甘之如饴。那些发黄的奏折,褪色的塘报,记录着一个时代的兴衰,也藏着治国安邦的智慧。
      他渐渐明白苏文渊的话了。修史不是记流水账,是要从纷繁史料中,理出治乱兴衰的脉络,总结得失,以为今鉴。他在整理仁宗朝治河档案时,发现许多与他殿试策论不谋而合的观点——原来百年前的能臣,早已提出“以工代赈”“官民合治”之策,只是未能施行。
      这发现让他兴奋,也让他深思。历史的教训,总在重演。为何?因为后人未能真正吸取。
      他将这些思考记下来,写成札记。有时与王文远讨论,有时向苏文渊请教。苏文渊对他的见解颇为赞赏,常邀他参与编修会议,让他发表意见。
      五月,翰林院考核。林清河的札记被选为优秀,呈送御前。三日后,皇上在文华殿召见翰林院官员,特意问起林清河。
      “你那篇《论历代治河得失》,朕看了。其中言‘治河如治病,当寻病根,非止表象’,深得朕心。”皇上看着他,“依你之见,今之河患,病根何在?”
      林清河躬身道:“回皇上,臣以为,病根在‘重堵轻疏,重工轻民’。历代治河,多筑高堤,堵截洪水,然水无去路,终将溃堤。若能效大禹,以疏为主,顺其水性,或可长治久安。又,治河工程,往往征发民夫,加重民困。若以工代赈,使民得利,则民自踊跃,事半功倍。”
      皇上沉吟良久,对苏文渊道:“苏卿,你这学生,确有见地。”
      苏文渊躬身:“皇上过奖,是林编修自己用功。”
      “嗯。”皇上对林清河道,“你好生修史,多留意历代治政得失。他日若有建言,可直呈朕前。”
      “臣遵旨。”
      退出文华殿,林清河后背已湿透。苏文渊走在他身侧,低声道:“皇上对你,寄予厚望。莫负圣恩。”
      “学生明白。”
      此后,林清河更加勤勉。他不仅修史,还遍览历代名臣奏议,研究治国方略。他发现,许多今日难题,历史上早有解法;许多当今弊政,前朝已有教训。只是时移世易,人往往重蹈覆辙。
      他将这些心得写成《治平策》十篇,从吏治到赋税,从边防到民生,篇篇务实,言言有据。写好后,他先呈苏文渊过目。苏文渊看罢,叹道:“此十篇,可作治国纲要。然此时呈上,恐遭人忌。你且收好,待时机成熟,再作计较。”
      林清河明白苏文渊的苦心。他年轻位卑,若此时献策,必招非议。于是将《治平策》锁入箱中,只每日精进学问,等待时机。
      六月,京城入暑。林清河在院中槐树下读书,忽闻敲门声。开门,竟是陈启明,满头大汗,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林兄,我给你送冰碗来了!”陈启明笑道,“今日工部发冰,我多领了一份。”
      两人在树下坐了,吃冰碗,聊近况。陈启明在工部水土司,正参与疏浚通惠河的工程。说起工程中的贪墨、推诿、敷衍,他愤愤不平。
      “明明有图纸,有预算,可到了下面,全走样了。该用石料处用土料,该深挖处浅挖,该三月完工的拖到半年。我去查,那些人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因地制宜’‘节省开支’。呸!就是中饱私囊!”
      林清河静静听着。这些,他在史书中见过太多。前朝治河,十有八九败在贪墨。没想到本朝依旧。
      “陈兄,”他忽然道,“你可将所见所闻,详细记下。不只要记贪墨,还要记工程得失,记工匠建言,记百姓议论。这些,都是珍贵的史料。”
      陈启明眼睛一亮:“林兄是说......”
      “修史不只是记朝堂大事,也要记民间实情。你记下的,或许今日无用,但将来修《今上实录》时,就是第一手资料。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我明白了!”陈启明重重点头,“我回去就记!”
      送走陈启明,林清河回到树下。夕阳西下,槐影斑驳。他望着南方,心中计算着日子。
      快七月了。苏晴的产期,就在这个月。
      他提笔,又写了一封信。不问家事,只问安好。告诉她自己一切顺利,让她安心待产。信很短,但每字每句,都是牵挂。
      信寄出后,他每日去大相国寺上香。不为求官,不为求名,只求苏晴平安生产,求孩子健康长大。
      七月中,京城连日落雨。这日,林清河在翰林院当值,忽见门房匆匆进来:“林大人,有您的家书,加急。”
      林清河心中一紧,接过信。拆开,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
      “吾儿清河:六月二十八,晴儿产一子,母子平安。儿重六斤八两,啼声洪亮。晴儿嘱吾告汝,勿念,一切安好。待儿满月,即携孙北上。父字。”
      林清河捧着信,手在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打湿了信纸。
      他有儿子了。他当父亲了。
      “林兄,何事?”同僚问。
      林清河抹了把脸,笑道:“内子产子,母子平安。”
      “恭喜恭喜!”
      道贺声四起。林清河笑着还礼,心中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他想起苏晴,想起她挺着大肚操持生意的样子,想起她在灯下缝衣的样子,想起她信中那些平淡而温暖的言语。
      他的晴儿,为他生了个儿子。
      当夜,他买了酒,请王文远、陈启明、赵文康来小院。四人坐在槐树下,举杯庆贺。
      “恭喜林兄!”
      “恭喜!”
      林清河一饮而尽,酒很辣,但心里甜。他给儿子起了个小名,叫“槐哥儿”——因在槐花落时出生,也因这小院有棵老槐树。
      大名,等苏晴来京后,一起取。
      夜深了,客人散去。林清河独坐院中,望着南方星空。
      “晴儿,”他轻声说,“谢谢。辛苦了。”
      “槐哥儿,爹等你来。”
      风吹过,槐叶沙沙,像是回应。
      是的,要团聚了。
      秋来的时候,槐哥儿满月的时候,苏晴就会带着父母,带着孩子,来到京城。
      到那时,这个小院,就是真正的家了。
      林清河微笑,眼中泪光闪烁。
      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如今,又添新丁。
      人生之喜,莫过于此。
      但路还长。为官的路,为夫的路,为父的路,都刚刚开始。
      他要走好每一步,不负皇恩,不负所学,不负家人,不负,这颗为民请命的初心。
      夜深了,京城睡了。
      但有个小院里,灯火亮着,有人在等,有人在盼。
      等秋风起时,盼团圆日来。
      那就等吧,盼吧。
      因为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所有的期盼,都会成真。
      在春天种下的希望,在秋天,一定会收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