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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会试结果 腊月二十四 ...

  •   腊月二十四,小年。
      京城贡院外的照壁前,天未亮就已挤满了人。今科会试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林清河寅时便起身,用冷水洗了脸,换上苏晴新寄来的那件深青色棉袍。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看见镜中人眼下乌青,面容清瘦,但眼神清亮。这半年的煎熬、等待、期盼,都将在今日见分晓。
      王文远来敲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也看到了鼓励。
      “走吧。”王文远说。
      “走。”
      贡院街已水泄不通。举子、家仆、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有人跪在街边合十祈祷,有人手持念珠喃喃诵经,更有人面色惨白,被家人搀扶着,仿佛随时会晕厥。
      林清河与王文远挤在人群中,一步步往前挪。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谁也顾不上。
      “让开!让开!”忽然一阵骚动,几个衙役开道,簇拥着礼部官员来到照壁前。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向前涌去。
      林清河被人流推着,几乎脚不沾地。他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上涌的声音。
      “肃静——!”
      礼部官员展开黄榜,开始唱名。从后往前,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或欢呼或痛哭的声音。
      “第一百零八名,浙江嘉兴府,陈启明——”
      林清河猛地抬头,与王文远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陈启明中了!那个憨厚的、擅算学的陕西汉子,中了!
      “陈兄此刻,怕是在客栈等消息吧。”王文远低声道。
      “定是。”林清河想起陈启明离京前的话:“若中了,我请诸位喝酒;若不中,诸位也要记得来看我的量田仪。”
      名字一个个念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每念一个,林清河的心就揪紧一分。
      “第六十七名,湖广武昌府,赵文康——”
      又中了!林清河几乎要叫出声。赵文康,那个一心想去边关的湖广举子,也中了!
      王文远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手在颤抖。
      唱名继续。第五十名、第四十名、第三十名......没有他们。
      林清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上冒出冷汗,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第二十名,山东济南府,孙仲平——”
      “孙兄也中了!”王文远低呼。
      林清河却心中一沉。孙仲平明明落第返乡了,怎会中榜?转念一想,或是重名。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无暇细思。
      “第十五名......第十四名......第十三名......”
      每个名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林清河闭上眼,默念:但尽人事,各凭天命。但尽人事,各凭天命......
      “第七名——”
      官员顿了顿。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停止了呼啸,人群屏住了呼吸。
      “直隶清河县,林清河——”
      轰的一声,林清河脑中一片空白。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却又好像没听到。周围的声音都远了,只有那三个字,在耳边回荡:林清河,林清河,林清河......
      “林兄!林兄!”王文远用力摇晃他,“你中了!第七名!”
      林清河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模糊了视线。
      “我......我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嘶哑。
      “中了!第七名!”王文远也红了眼眶。
      周围有人看过来,目光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有祝贺。林清河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只是站着,任泪水流淌。十年寒窗,半载离乡,所有的艰辛、孤寂、期盼,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第三名,浙江杭州府,王文远——”
      王文远浑身一震。林清河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王兄,你中了!第三名!”
      两个年轻人,在人群中紧紧拥抱。顾不上体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他们只是拥抱,用力地,像要将这半年的压力、焦虑、期盼,都发泄出来。
      唱名还在继续。第一名是江南大才子李墨言,意料之中。当三百个名字全部念完,照壁前已成了悲喜两重天。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被家人搀扶着离去,背影萧索。
      林清河与王文远挤出人群,在街角站定,相对无言,只是笑,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走,”王文远抹了把脸,“去找陈兄、赵兄,还有......孙兄若真中了,也该在京城才是。”
      回到集贤馆,院中已炸开了锅。陈启明正在院里团团转,见他们回来,冲上来一把抱住:“我中了!我中了!第一百零八名!最后一名!”
      赵文康站在廊下,虽然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红的眼眶泄露了激动。他重重拍了拍林清河和王文远的肩:“好!好!咱们都中了!”
      “孙兄呢?”林清河问。
      赵文康神色一黯:“我打听过了,中榜的孙仲平是济南府另一人,咱们认识的那位......确实落第返乡了。”
      院中静了静。陈启明喃喃道:“孙兄的新稻种......”
      “他会成功的。”林清河坚定道,“无论中与不中,孙兄都会走出一条路。咱们要信他。”
      正说着,门外忽然锣鼓喧天。几个差役捧着大红喜报进来,高声道:“恭喜林清河林老爷,高中今科会试第七名贡士!恭喜王文远王老爷,高中第三名贡士!恭喜......”
      差役挨个唱名,院中举子纷纷道贺。有人真心,有人勉强,世间百态,尽在此间。
      接了喜报,打了赏钱,差役们欢天喜地去了。林清河拿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喜报,手还在抖。
      “该给家里报喜了。”王文远说。
      “是,该报喜了。”林清河喃喃。他想起了苏晴,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们若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当日下午,礼部派人来,通知所有新科贡士:三日后进宫谢恩,并准备殿试。殿试在正月十五,由皇上亲自主持,定最终名次。
      消息传来,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会试只是取得了殿试资格,真正的较量,在正月十五。
      但此刻,林清河允许自己稍稍放松。他与王文远、陈启明、赵文康找了家酒楼,要了个雅间,点上几道菜,一壶酒。
      四人举杯。林清河道:“这一杯,敬咱们寒窗十年。”
      “敬父母亲人。”王文远说。
      “敬孙兄,愿他稻种成功。”陈启明道。
      “敬天下寒士,愿都有出头之日。”赵文康沉声道。
      “干!”
      酒很辣,但喝下去,心里暖。四人说起备考时的艰辛,说起考场的见闻,说起放榜时的心情,时而大笑,时而唏嘘。
      “林兄,你第七名,殿试若发挥好,有望一甲。”王文远道。
      林清河摇头:“能中贡士,已是万幸。殿试如何,不敢强求。”
      “这话实在。”陈启明憨笑,“我第一百零八名,殿试不黜落就谢天谢地了。”
      “不会的,”赵文康道,“殿试只排名次,极少黜落。咱们既中了贡士,最差也是个同进士出身。”
      这话让众人都松了口气。是啊,最差也是个同进士,有了做官的资格。十年苦读,终于有了回报。
      酒过三巡,林清河有些醉了。他推开窗,寒风灌入,让他清醒了些。窗外京城华灯初上,繁华依旧。但今夜,这繁华里,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诸位,”他回身,举起酒杯,“无论殿试结果如何,无论将来身在何处,愿咱们不忘初心,不负所学,为百姓做实事,为天下开太平。”
      “不忘初心,不负所学!”
      四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当夜,林清河回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写信。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千里之外的苏晴,告诉父母。
      “晴儿卿卿:腊月二十四,会试放榜。吾名在第七,得中贡士。闻报之时,涕泪交零,十年寒窗,终有所成......”
      他写放榜时的紧张,写听到名字时的狂喜,写与同窗们的庆贺。写得很细,很慢,仿佛这样,就能让苏晴感受到他此刻的心情。
      “......殿试在正月十五,由皇上亲试。吾必竭尽全力,不负卿之期盼。然无论殿试结果如何,吾已是贡士,可为官矣。晴儿,吾可接汝与父母来京,亦可求放外任,归乡就近。家中生意,卿可从容安排......”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眼前浮现苏晴的样子。她一定在灯下看信,一定笑着流泪,一定轻轻抚着小腹,对未出世的孩子说:“你爹中了,你爹是贡士了。”
      他继续写:“又,闻京中有孕妇需静养,忌操劳。卿有孕在身,万望珍重。酒楼店铺诸事,可托可靠之人。待吾归,当亲侍汤药,以补亏欠。银钱之事,勿虑。吾今为贡士,已有俸禄可领......”
      其实贡士并无俸禄,要等殿试后授官才有。但他不想让苏晴担心。他盘算着,明日就去把狐裘当了——苏晴寄来的那件,他舍不得穿,正好当了换钱,寄回家去。
      信末,他附上一首诗:
      “金榜题名日,家书抵万金。
      遥知卿应喜,抚腹泪沾襟。
      愿化南飞雁,乘风送好音。
      春来花发时,携手话初心。”
      写罢,小心封好。又取出那件狐裘,抚了抚柔软光滑的皮毛,心中不舍,但更不舍苏晴操劳。
      次日,他去了当铺。掌柜识货,给了八十两。林清河留下十两自用,其余连同信一起寄出。又去买了包上好的阿胶,托驿丞捎去。
      做完这些,他忽然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些,又重了些。轻的是,终于有了功名,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重的是,从此是官身,一言一行都关乎百姓,不可不慎。
      回到客栈,王文远来找他,说苏文渊大人请他们过府一叙。
      苏府暖阁里,红梅开得正艳。苏文渊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欣慰笑道:“好,好。老夫没看走眼。你二人一个第三,一个第七,殿试好好发挥,一甲有望。”
      两人躬身谢过。苏文渊又道:“殿试在即,这几日莫要荒废。皇上近年重实务,策问多涉民生。你二人既有地方见闻,当好好准备。”
      “学生谨记。”
      从苏府出来,已是黄昏。王文远忽然道:“林兄,若殿试后,你我要各奔东西......”
      “不会的,”林清河打断他,“无论在哪,咱们都是兄弟。书信常通,有事相扶。”
      “是,兄弟。”王文远重重点头。
      腊月二十六,林清河收到了苏晴的回信。信很短,但字字滚烫:
      “相公:喜报收,泣不成声。爹娘焚香告祖,妾抚腹告儿。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愿相公殿试顺利,早归团圆。妾与爹娘并儿,日夜盼归。晴字。”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双虎头鞋,小小的,针脚细密,憨态可掬。那是给未出世孩子的。
      林清河捧着那双小鞋,在灯下看了许久。想象着苏晴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想象着孩子穿上它的样子,心中柔软成一片。
      他将鞋小心收好,与苏晴的信放在一处。然后,铺开书,开始准备殿试。
      窗外,寒风呼啸。但屋内,灯火温暖。
      因为知道,在远方,有家,有爱,有期盼。
      而这,就是他奋斗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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