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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鸿雁传书 腊月二十, ...

  •   腊月二十,清河县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苏晴在清河楼三楼的厢房里,捧着林清河从京城寄来的第六封信。信是昨日到的,她一直舍不得拆,直到今早料理完酒楼诸事,才回到房中,沏了壶红枣茶,在窗边慢慢展读。
      “晴儿卿卿:腊月十八,殿试毕。出宫门时,雪深没踝,然心中暖如春阳。三场策问,俱已尽力。无论结果,无愧于心......”
      苏晴的手指轻轻抚过字迹。林清河的字一向工整,但这封信的笔画间多了些飞扬之气,想来殿试考得顺心。她唇角微扬,继续往下看。
      “......昨日与文远兄同访苏大人。苏府红梅初绽,于雪中尤艳。苏大人邀吾等暖阁赏梅,谈及为官之道。大人言:‘宦海沉浮,初心最易失。尔等寒窗十年,所为何来?莫忘了。’吾答:‘为民请命,为天下开太平。’大人拊掌而笑:‘记你此言。’”
      “归途,文远兄谓吾:‘林兄,他日若为官,愿与兄同地,互为砥柱。’吾欣然应诺。然思及卿,忽生怅惘。若外放为官,卿与父母需离故土;若留京,家中生意又当如何?辗转反侧,终觉两难......”
      苏晴读到此处,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低语:“傻相公,这有何难。你在何处,家便在何处。”
      窗外雪落无声,她继续看信。
      “......京中岁暮,客栈举子多已返乡,唯待放榜者寥寥。每夜独对孤灯,最思卿手制羹汤。忆成婚次年冬日,卿为吾熬梨汤润喉,守灶前两个时辰。今梨汤易得,然非卿所熬,总少一味。”
      “又忆前年除夕,吾与卿守岁。子时爆竹声中,卿忽落泪,问其故,曰:‘愿年年如今夕。’今夕何夕,隔山隔水。然吾信,团圆有日。”
      信末附了一阕词:
      “鹧鸪天·寄内
      京洛缁尘染素衣,
      故园梅雪梦依稀。
      灯前曾共分橘夜,
      窗下犹忆画眉时。
      书难寄,雁空回,
      天涯何处问归期。
      愿卿莫作凭栏望,
      恐见征人泪满颐。”
      苏晴读着读着,泪珠滚落,打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忙用袖口轻拭,小心将信纸挪开。那“泪满颐”三字,让她心尖发疼。
      她知道林清河在京城不易。一个寒门举子,无依无靠,全凭自己。殿试虽毕,但放榜前的等待最是煎熬,更何况他还惦念着家中。
      她铺纸研墨,准备回信。笔尖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落。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写下:
      “相公如晤:腊月二十,清河大雪。晨起推窗,见天地一白,忽忆昔年相公雪后为妾折梅,插瓶于案,香盈一室。今梅又开,折梅人远......”
      她写家中近况,写公婆身体康健,写食品店新制的腊肉供不应求,写布料店年关生意红火,写药材铺施药救济了城南冻伤的乞丐。笔触平静温和,将所有的艰辛与担忧,都藏在琐碎的日常里。
      写到清河楼,她笔锋稍顿:
      “......酒楼开业半月,生意渐稳。昨日赵员外携友来饮,赞菜品精致。然妾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已将后厨诸事托于李厨娘,账目交由阿福核对。相公勿忧,妾知轻重,定以胎儿为重。”
      “孙老郎中来诊脉,言胎象甚稳,嘱妾宽心。妾近日常觉腹中微动,似鱼游浅水。想是孩儿知父在远方拼搏,亦在腹中努力生长。夜来抚腹低语,告以父之志、父之才,愿他日若为男,如父勤勉;若为女,如父坚韧......”
      写到此,她停下笔,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绵绵密密,将世界裹成一片纯净的白色。她想起林清河离家那日,也是细雪纷飞。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村口回头望,她站在门边,笑着挥手,转身却泪湿衣襟。
      那时不知,一别便是半年。更不知,重逢时,已是三人。
      她继续写道:
      “......相公所虑外放、留京之事,妾以为不必过忧。妾为商家女,随父走过南北,非固守一隅之人。相公在何处,妾便携父母、产业往何处。生意可在别处再做,家业可在异乡重兴。唯愿相公不忘初心,做清正之官,行利民之事。如此,妾千里相随,甘之如饴。”
      “又,闻京中岁寒,随信寄去狐裘一领,乃妾以酒楼首月盈余所购。虽非上品,可御风寒。另附参片一盒,疲时含服。银票五十两,备用。”
      “妾在清河,一切安好。酒楼、店铺、家中,皆有妥帖安排。相公在京,勿以家为念,专心等待放榜。无论结果,早归为盼。妾与爹娘,并......腹中孩儿,日日倚闾而望。”
      信末,她也附了一阕小令:
      “长相思·寄外
      雪霏霏,雨霏霏,
      风雪兼程人未归。
      寒灯照素帷。
      朝亦思,暮亦思,
      思到深时泪染衣。
      平安寄一枝。”
      写罢,她取出昨日剪的一小段梅枝,红梅初绽,幽香淡淡。用素帕小心包了,连同信、狐裘、参片、银票,一并封入包裹。
      叫来阿福,嘱他速去驿馆,寄加急。
      阿福抱着包裹下楼,在门口回头:“夫人,您也给自己添件裘衣吧。这狐裘......”
      “我整日在屋内,不冷。”苏晴微笑,“快去吧,赶今日的驿车。”
      阿福应声去了。苏晴站在窗前,看他踩着深雪,一步一个脚印,渐渐消失在雪幕中。
      回到桌前,她重新铺开账本。清河楼的收支、年关各店的盘点、伙计的工钱、来年的计划......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她料理。
      她打起精神,拨动算盘。珠子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窗外,雪渐渐小了。天光从云隙漏下,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苏晴算完最后一笔账,搁下笔,轻轻按了按腰。孕后易乏,但她不能歇。林清河在京中奋斗,她在家中,也要把这个家撑得稳稳的。
      手抚上小腹,那里已有明显的隆起。她能感觉到,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安静地生长。那是他们的骨血,是离别的日子里,最珍贵的馈赠。
      “孩儿,”她低声说,“你爹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咱们一家,就团圆了。”
      腹中忽然一动,轻轻的,像是回应。
      苏晴笑了,眼中泛起泪光。
      雪终于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露出,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快过年了。
      是啊,要过年了。
      无论人在何方,年总是要过的。团圆,也总是要盼的。
      苏晴点亮灯,继续核对账目。灯光温暖,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宁静而坚定。
      千里之外,京城。
      林清河站在客栈窗前,望着南方。雪后的夜空清朗,星辰璀璨。他手中握着苏晴上一封信,信纸已摩挲得微微发毛。
      “相公在何处,妾便携父母、产业往何处......”
      这句话,他读了无数遍。每读一遍,心中便多一分暖,也多一分愧。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望向星空,最亮的那颗,在南方。
      那是家乡的方向,是苏晴的方向。
      “晴儿,”他轻声说,“等我。很快就回去了。”
      寒风呼啸,卷起檐下积雪。但林清河心中,春暖花开。
      因为知道,在那遥远的南方,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有两颗心,隔着千山万水,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
      这就够了。
      鸿雁传书,尺素寸心。一字一句,都是穿越山河的思念,都是漫长等待里,最温柔的慰藉。
      夜渐深,京城睡了。但有些思念,醒着,在书信里,在月光下,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静静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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