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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遥遥相望 冬月初三, ...

  •   冬月初三,林清河收到了苏晴从清河寄来的信。信到京城时,正逢第一场雪。他坐在客栈窗前,小心拆开信封,里面厚厚一叠,除了信纸,还有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的“晴”字。
      “相公如晤:见字如面。清河已入冬,晨起见瓦上霜白如雪,忽念京中应更寒,嘱阿福赶制冬衣一袭,随信寄去......”
      林清河展开那件棉袍,深青色,针脚细密均匀,领口袖口絮了薄棉,触手生温。他披在身上,仿佛能闻到家乡阳光的味道。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苏晴用她特有的、朴实而细致的笔触,讲述着家中的一切:食品店新腌的雪里蕻开坛了,邻居们都来买;布料店进了批松江棉,她给公婆各做了身新袄;药材铺救了个高热惊风的孩子,孙老郎中施针三日,孩子转危为安......
      “州府分店已开月余,昨日盘账,略有盈余。坐堂的周郎中医术仁心,城南王铁匠的老寒腿,经他针灸半月,已能下地走动。王铁匠无钱付诊金,昨日扛来一柄新打的菜刀,说是抵药费。我收下了,想着家中那把旧刀也该换了......”
      林清河读到此处,不禁莞尔。他能想象苏晴收下菜刀时的样子——定是温声说“使不得”,却又在对方坚持下,郑重道谢收下。她总是这样,既守着生意的本分,又存着为人的厚道。
      信末,苏晴写道:“州府赵员外欲转让一间临街酒楼,位置极佳,要价三百两。妾思之再三,未敢擅专。若盘下,可作食肆,二楼设雅间,三楼住家,将州府三店归一管理。然所费甚巨,且酒楼经营与药铺、布店不同,妾无经验。请相公示下。”
      林清河放下信纸,望向窗外。雪已停,院中老槐树枝桠上积了层薄雪,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能想象苏晴写下这段话时的慎重——她不是不能决断,而是尊重他,将家事与他商量。
      他提笔回信。
      “晴儿卿卿:信及冬衣俱收,披之如拥暖阳。京中初雪,客栈寒陋,得卿所制袍,胜却貂裘......”
      他先写京中近况:殿试在即,他与王文远等人每日在国子监旁听讲学;苏文渊大人邀他去府上做客,谈诗论文,获益良多;同窗陈启明、赵文康皆中榜,孙仲平落第,已收拾行装准备返乡......
      “孙兄离京前,与吾等醉饮。言道归乡后,当全力推广新稻种,使山东百姓多收三五斗,胜似为官。吾敬其志,赠银十两为程仪,孙兄不受,言‘留待他日,若吾稻种成,请诸君来饮新米粥’......”
      写到这里,林清河笔尖顿了顿。他想起孙仲平离京那日,在城门与他拱手作别,说:“林兄,他日你若为官,莫忘今日之言——做亲民官,察民情,解民困。”说罢转身,背影在寒风中有些萧索,却挺得笔直。
      林清河继续写道:“酒楼之事,卿可斟酌。若觉可行,便放手为之。吾信卿之能,纵无经验,以卿之聪慧勤勉,必能成事。所需银两,可先从各店调拨,若不足,吾在京中尚有余银......”
      其实他手头只剩不到二十两,殿试后若得授官,还需打点;若不得中,返乡路费亦是问题。但这话不能说。他相信苏晴,也愿意支持她去做想做的事。
      最后,他写道:“殿试在腊月初八,距今尚有月余。吾每日温书至深夜,推窗见月,常思卿此刻是否亦对月理账?一在南,一在北,千里共月明。愿卿珍重,勿过操劳。待春来,当携杏花归。”
      信末,他附上一首小诗:
      “京华雪夜客衾寒,
      忽见家书泪暗弹。
      最忆灯前卿鬓影,
      一针一线补衣难。”
      写罢,小心折好,装入信封。又取出仅有的五两银子,用素帕包了,一并寄去。他知道这点钱对三百两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是他的心意。
      信寄出后,林清河更刻苦了。每日天不亮即起,读书至深夜。有时困极,伏案小憩,便梦见家乡。梦见苏晴在灯下打算盘,指尖翻飞;梦见父亲在院中劈柴,母亲在灶前煮粥;梦见清河静静流淌,两岸芦花如雪。
      腊月初,苏晴的第二封信到了。这次随信寄来的,是一包桂花糖,一方绣着翠竹的汗巾,还有一张银票——五十两。
      “......酒楼已盘下,价二百八十两。赵员外急用钱,妾与之周旋三日,终得此价。先付定金五十两,余款分三月结清。妾将布店、药铺存货押与钱庄,贷得百五十两,又凑积蓄八十两,竟成此事。相公勿忧,妾有把握......”
      信中说,酒楼改名“清河楼”,正在整修。她请了位退休的御厨后人做主厨,又招了四个伙计,两个厨娘。打算一楼做大众食肆,二楼雅间接待文人商贾,三楼自住,也省了赁屋的钱。
      “昨日去州府衙门办契,主簿大人见妾女子之身,面露轻蔑。妾不恼,从容呈上文书,条分缕析,言明税赋、雇工诸事。主簿大人渐改颜色,末了叹道:‘夫人之能,胜似男儿。’妾答:‘非妾之能,乃生计所迫,不得不为。’......”
      林清河能想象那场景——苏晴穿着素净衣裙,站在州府衙门里,面对官员的质疑,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她总是这样,以柔克刚,以能服人。
      信的最后一页,笔迹忽然变得轻柔:
      “......前夜算账至三更,推窗见月,恰读相公‘千里共月明’之句,忽有泪意。妾在清河,相公在京,虽隔千里,然月是同月,心是同心。愿相公殿试顺利,无论得失,早归为盼。家中一切安好,晴与爹娘,日日焚香祝祷。”
      林清河将信贴在心口,久久不语。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簌簌,落在窗棂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腊八前夜,林清河收到苏晴的第三封信。这次信很简短,只一页纸,却让他怔了许久。
      “相公:见字如晤。清河楼今日开张,生意尚可。然妾诊出有孕,两月矣。本想待相公归家面告,然思之再三,仍修书报喜。孙老郎中言胎象平稳,嘱妾静养。然酒楼初开,千头万绪,恐难静心。盼相公早归。”
      有孕了。
      林清河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要当父亲了。在这个寒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在这个简陋的客栈房间里,他忽然有了血脉的延续,有了更深的牵挂。
      狂喜之后,是深深的自责与担忧。苏晴有孕在身,还要操持那么多生意,还要照顾公婆......而他,远在京城,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房中踱步,从窗到门,从门到窗。最后坐下,提笔,却不知从何写起。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最终,他只写了几行:
      “晴儿:信收,喜极而泣。吾将为人父,卿将为人母,此乃天赐之福。然忧卿劳碌,愧吾远游。殿试在即,毕即归。愿卿珍重,万事以胎为重。酒楼诸事,可托阿福;家中琐碎,可雇帮佣。银钱之事,勿虑。待吾归,当亲侍汤药,以补亏欠。望卿念吾心,善自珍摄。”
      写罢,他将身上仅剩的十两银子连同信一起寄出。又去街上买了包红枣、一盒燕窝——那是他问遍同窗,凑钱买的。虽知这些到清河时,信已不知往返几次,但他还是要寄。
      腊八,殿试。
      林清河走进皇城时,天还未亮。宫灯在晨雾中晕开暖黄的光,白玉阶上覆着薄霜。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入肺,让心神清明。
      这一刻,他想的不是功名,不是前程,而是苏晴,是未出世的孩子,是远方的家。
      他要好好考,为了那些期盼的眼睛,也为了,能早日回家。
      晨钟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林清河整理衣冠,随着人流,走进那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与荣耀的宫殿。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京城,也覆盖了千里之外的小城。
      在南方,苏晴刚刚看完清河楼的账本,推窗见雪,轻轻抚着小腹,微笑。
      “你爹在考试呢,”她柔声说,“咱们一起等他回家。”
      雪落无声,天地俱寂。
      只有思念,在千里之间,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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