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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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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雨,下得很有耐心。
不像梅雨季常见的倾盆,而是绵密的、持续的,像天空在轻声诉说一个漫长的故事。关山月坐在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交织成网,手里握着已经凉掉的半杯咖啡。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上午十点。
离约定的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天,她过得像踩在云上。周一到周三的课程变得模糊不清,教授的声音、同学的交谈、课本上的字句,都成了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是莫研修那天在车里说的话:
“每一天都在想。”
每一天。
这三个字像魔咒,在她脑子里循环往复。她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是想家?是想回来?还是……有更具体的指向?
她不敢深想。
但又忍不住去想。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晓的消息:
“今天真要去美术馆?和你哥?”
关山月回复:
“嗯。”
“单独?”
“嗯。”
“……关山月,你这是在玩火。”
关山月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玩火吗?
也许吧。
但她已经站在火边了,从那个雨夜开始。现在退后,和往前走,被灼伤的概率,似乎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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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关山月开始换衣服。
她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十分钟,手指掠过一件件衣服:连衣裙太刻意,牛仔裤太随意,衬衫太正式……最后她选了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裤,配浅蓝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风衣。
简单,得体,看起来不像精心打扮过。
她对着镜子梳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又拆开,最后决定披着。涂了点唇膏,很淡的颜色,几乎看不出。
一点五十,她下楼。
雨还在下,但变小了,成了毛毛细雨。她撑开透明的雨伞,站在公寓楼前的廊檐下等。
心跳得很快。
她深呼吸,试图平复。空气里有潮湿的青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远处有车驶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一点五十五,黑色的SUV驶入视野。
车子在她面前停下。副驾驶的车窗降下,莫研修的脸出现在窗后。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齐,但有一缕垂在额前,被雨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上车。”他说。
关山月收伞,坐进车里。车厢里有淡淡的柑橘香,和上次的皮革味不同。
“等很久了?”他问,一边打转向灯驶离路边。
“刚下来。”
“雨不大,但路上可能会堵。周末。”
“嗯。”
车子汇入车流。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关山月注意到,今天没有音乐。
“不听点什么吗?”她问。
“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
莫研修伸手,按了下中控屏。流淌出来的,居然是古典钢琴曲。
关山月辨认了几秒,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肖邦。”她说。
“嗯。适合雨天。”
“你也听古典?”
“偶尔。”莫研修看着前方,“在德国的时候,住的地方附近有家唱片店。老板是个老头子,总推荐我听这些。”
“你喜欢吗?”
“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他顿了顿,“但有些曲子,听多了会记住。就像有些画面,看过了就忘不掉。”
这话说得很轻,但关山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雨中的杭州,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行人的伞像移动的花朵。红绿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斑斓的光斑。
车子驶上高架,视野开阔起来。钱塘江在远处,灰蒙蒙的,和天空融为一体。
“美术馆在江边?”关山月问。
“嗯。新开的,叫‘云上美术馆’。建在一个旧码头上,三面环水。”
“你去过吗?”
“没有。只看过设计图。”莫研修说,“我们事务所参与过前期的概念设计,但没中标。”
“所以你是去……考察竞争对手?”
他笑了:“算是吧。也去学习。”
这是关山月第二次见他笑。比上次在宜家更自然些,但依然克制。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临江的小路。雨中的江面很平静,只有细细的涟漪。远处,一栋白色的建筑浮现在雨幕中。
云上美术馆。
它建在一个伸入江面的平台上,通体白色,线条简洁流畅。大量的玻璃幕墙,让建筑看起来透明而轻盈,像悬浮在水面上的一片云。
“很漂亮。”关山月轻声说。
“设计理念是‘雨中的云’。”莫研修停好车,“建筑师想表现雨滴落在水面、水汽升腾成云的意象。”
他们撑伞走向美术馆入口。雨丝斜斜地飘着,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入口处人不多。莫研修去买票,关山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
雨中的钱塘江,有一种苍茫的美。对岸的高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江面上偶尔有货船缓慢驶过。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
“走吧。”莫研修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票,“一楼是当代艺术展,二楼有个建筑主题的特展。”
“你想从哪个开始?”
“建筑吧。”他说,“来都来了。”
他们乘电梯上二楼。电梯是透明的,上升时可以看见中庭的全貌。空旷的白色空间,几件大型装置艺术悬浮在空中,像凝固的雨滴。
二楼展厅更安静。
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水泥墙面上,有种工业感。墙上挂满了建筑图纸、模型照片、概念草图。参观者寥寥无几,只有几个看起来像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低声讨论。
莫研修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关山月跟在他身边,目光却更多落在他身上。他看展时的神情很专注,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会停下,凑近看某个细节,手指虚虚地在空中比划,像是在心里描摹线条。
“这个,”他忽然指着墙上的一张剖面图,“结构有问题。”
“什么问题?”
“承重点太集中了。如果遇到极端天气,比如台风,可能会有风险。”他顿了顿,“不过也可能是设计上的取舍。为了造型,牺牲一部分稳定性。”
“你会做这种取舍吗?”关山月问。
莫研修沉默了几秒。
“以前会。”他说,“觉得建筑首先是艺术。现在……更谨慎了。”
“为什么?”
“因为建筑是要给人用的。”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江面,“不只是为了好看。还要安全,要舒适,要能经得起时间。”
他的侧脸在冷白灯光下,轮廓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关山月忽然想起,他是个建筑师。
一个在德国学了十年建筑,现在回来,要在这个城市留下痕迹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形象在她心里,又具体了一些。
他们继续往前走。展厅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模型,是一栋高层建筑的设计方案。模型做得极其精细,连窗户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莫研修在模型前站了很久。
“你喜欢高层建筑?”关山月问。
“谈不上喜欢。”他说,“但高层建筑有意思。它像一个人——要有骨骼,要有皮肤,要有呼吸。还要有……灵魂。”
“建筑也有灵魂?”
“有。”莫研修转过头看她,“好的建筑,是有生命的。它会呼吸,会生长,会和周围的环境对话。”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是谈到热爱之事时的光。
关山月的心,轻轻地颤了一下。
“你想设计什么样的建筑?”她问。
莫研修想了想。
“能让人感到平静的建筑。”他说,“现在城市太吵了,人心也太吵了。我想设计一些空间,让人走进去,能安静下来。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看见光怎么移动,能感受风怎么穿过。”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着线条。关山月看着他的手,想起他教数学题时的样子,想起他握伞的样子,想起他弹琴的样子。
这双手,能画出建筑的骨骼,也能弹出雨中的月光。
“你在德国,”她轻声问,“设计过这样的建筑吗?”
“设计过。”莫研修收回手,“但没建成。竞赛输了。”
“遗憾吗?”
“有点。但也不全是遗憾。”他看着模型,“有些设计,注定只能活在图纸上。就像有些人,注定只能……”
他停住了。
关山月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注定只能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莫研修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展区。关山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展厅里的冷气,有点太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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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建筑展出来,他们下到一楼看当代艺术展。
这里的氛围完全不同。色彩浓烈,声音嘈杂,展厅里播放着实验性的影像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油彩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
关山月不太懂当代艺术,但有几件作品,还是触动了她。
其中一件,是个大型的装置:上千个透明的玻璃瓶,用细线悬挂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云朵形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地面投射出斑斓的光影。
作品的名字叫《无法言说的雨》。
“什么意思?”关山月轻声问。
旁边的展签上写着:“每一滴雨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一次心动。但雨落下来就消失了,心动说出口就变质了。所以有些雨,注定只能下在心里。”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矫情。”莫研修在她身后说。
关山月转过头。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那片“玻璃雨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不喜欢?”她问。
“太直白了。”他说,“真正的无法言说,是说不出来,而不是说‘我无法言说’。”
这话有点绕,但关山月听懂了。
她重新看向那件作品。玻璃瓶在空气中微微晃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雨滴落在不同的物体上。
“但我觉得,”她轻声说,“有时候,人需要这种直白。因为太含蓄的话,可能永远都传达不到。”
莫研修看了她一眼。
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也许吧。”他说,然后转身,“走吧,看下一个。”
他们逛完整个当代艺术展,花了一个多小时。关山月有些累了,莫研修看出她的疲倦,提议去咖啡馆休息。
美术馆的咖啡馆在三楼,有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正对着江面。雨还在下,江面烟波浩渺,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莫研修点了美式,关山月点了拿铁。
等待咖啡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和雨中的江。
“关山月。”莫研修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他顿了顿,“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关山月愣住了。
她妈妈在她十岁那年去世,癌症。已经过去八年了。这些年,很少有人会在她面前主动提起。
“为什么问这个?”她轻声问。
“因为……”莫研修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我妈说,你长得像她。特别是眼睛。”
关山月低下头。
她的确长得像妈妈。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颜色——都是那种偏浅的褐色,在光下会泛出琥珀色。
“她很温柔。”关山月说,“说话声音很轻,总是笑。喜欢画画,喜欢种花。我们家的阳台,以前全是她养的花。”
“什么花?”
“月季,茉莉,还有……山茶花。”关山月想起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妈妈蹲在阳台上修剪花枝的背影,“她说山茶花最好养,生命力强。就算冬天叶子掉光了,春天还会长出来。”
“她给你取名‘山月’,也是因为这个?”
关山月点点头:“她说,山茶花和月亮,是她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个在土里扎根,一个在天上流浪。但都能活得……很坚韧。”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哽咽。
妈妈去世那年,她才十岁。还不完全懂得死亡的意义,只是知道,那个会温柔叫她“月月”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爸爸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然后遇到了莫婉清。
“你妈妈,”莫研修轻声问,“走得痛苦吗?”
关山月摇摇头:“她一直很平静。到最后,还在安慰我和爸爸。她说,她只是先去另一个世界,帮我们布置新家。等我们以后去了,就有现成的花可以看了。”
咖啡送来了。
关山月捧着温热的杯子,让暖意透过掌心传到心里。
“你呢?”她抬头看他,“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问得小心翼翼。
她知道莫研修的父母在他出国那年离婚,知道这十年他几乎和生父没有联系。这是个敏感的话题。
莫研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山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是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很强势的人。做生意的,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钱和规则解决。包括家庭,包括感情。”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我爸妈离婚,是因为他出轨。不止一次。我妈忍了很多年,最后忍不下去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出国前,他们吵了最后一架。我爸说,感情没了就是没了,强求没意思。我妈说,不是感情没了,是他从来没把感情当回事。”
关山月的心,揪紧了。
“那之后,你就再也没回来?”她轻声问。
“嗯。”莫研修喝了口咖啡,“不知道怎么面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妈,怎么面对……新的家庭。”
“但你最后还是回来了。”
“因为我妈说,”他转过头,看着她,“她说,她遇到了一个好人。一个会把感情当回事的人。”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
关山月在那目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十年的孤独,无法言说的挣扎,还有某种……她不敢确认的情绪。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你现在……接受了吗?这个新家庭?”
莫研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关山月几乎要移开视线。
“我在努力。”他终于说,“但有些事,不是接受不接受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时间问题。
是身份问题。
是……伦理问题。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关山月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
她的心跳,又开始失控。
窗外的雨,忽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面起了风,掀起白色的浪花。
“雨大了。”莫研修说,“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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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雨真的很大。
大到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车流缓慢,高架上排起了长队。电台里播报着路况,说有几个路段积水严重,建议绕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低鸣。
关山月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对话。
“有些事,不是接受不接受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她想的那种问题吗?
还是她自作多情?
“关山月。”莫研修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嗯?”
“今天……”他顿了顿,“谢谢你陪我来看展。”
“应该我谢你。”关山月说,“带我来看这么美的美术馆。”
“下次,”他说,“如果还有好的展览,可以再一起来。”
下次。
还有下次。
关山月的心,轻轻地飘了起来。
“好。”她说。
车子终于驶下高架,进入市区。雨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路过一家书店时,莫研修忽然说:“要不要进去看看?雨还没停,等小一点再走。”
“好。”
书店很安静,有淡淡的纸墨香。暖黄的灯光,木质的书架,空气中漂浮着轻柔的爵士乐。
关山月在文学区逛,莫研修去了建筑区。他们分开走,像两个独立的个体,却又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关山月抽出一本诗集,是余秀华的《月光落在左手上》。她翻开,随意地看。
然后她看见了那首诗:
《我爱你》
“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
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
茶叶轮换着喝:菊花,茉莉,玫瑰,柠檬
这些美好的事物仿佛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带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这几行诗,久久没有动。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内心的雪
它们过于洁白过于接近春天”
按住的雪。
过于洁白。
过于接近春天。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心里。
“找到喜欢的书了?”
莫研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关山月慌忙合上书,放回书架:“随便看看。”
莫研修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她微微发红的脸。
“喜欢诗?”他问。
“偶尔看。”
“我妈妈也喜欢诗。”他说,“她书房里,全是诗集。”
“莫阿姨?”
“嗯。她说,建筑是凝固的诗,诗是流动的建筑。”
这话很美。关山月想。
“你买了什么?”她看向他手里的书。
两本建筑理论,一本素描本。
“工作需要。”他说,“素描本是……想重新开始画画。”
“你会画画?”
“以前会。很久没画了。”他顿了顿,“在德国的时候,有个教授说,建筑师的手,要会画,才能会建。”
他们走到收银台结账。雨已经小了,成了蒙蒙细雨。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映着湿漉漉的街道,像一条发光的河。
车子开回青枫公寓。停在楼下时,关山月忽然不想下车。
不想让今天结束。
“莫研修。”她轻声说。
“嗯?”
“今天……”她转过头,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我很开心。”
莫研修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解安全带,下车,绕到她这边,为她拉开车门。
关山月下车,站在他面前。
雨丝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们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拂去了她头发上的一滴水珠。
动作自然得像兄长对妹妹。
但关山月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上去吧。”他说,“别着凉。”
“嗯。”关山月转身,走进单元门。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就像她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像雨水渗进土壤一样,渗进了她的生命里。
再也蒸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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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关山月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美术馆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莫研修站在她身边,说:“有些雨,注定只能下在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关山月,”他说,“如果我告诉你,十年前我就见过你,你会信吗?”
梦里的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醒了。
凌晨三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着梦里的话。
十年前。
那时候她才八岁。刚失去妈妈不久。
那时候他十六岁。正要出国。
他们的人生,在十年前就有了交集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梦?
一个因为她太希望某种可能,而编织出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