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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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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早晨,关山月被敲门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上午八点半。窗帘的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天光,雨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鸟鸣。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疾不徐。
关山月抓了抓头发,披上外套去开门。从猫眼里看出去,是莫研修。
她愣了两秒,迅速检查自己的样子——睡裙、乱发、没洗脸。但现在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莫研修站在门外,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的样子,他明显也愣了一下。
“刚醒?”他问。
“嗯。”关山月把门开大一点,“有事吗?”
“这个,”他把纸袋递过来,“早餐。楼下新开的bakery,多买了一份。”
关山月接过纸袋。还温着,有黄油的香气。
“谢谢。”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
“还有,”莫研修顿了顿,“如果你今天没什么安排,我想……开始教素描。”
关山月清醒了一些。
“素描?”
“上次不是说想重新开始画吗?”他看着她,“我想,也许可以从教别人开始。找回手感。”
教别人。
教她。
关山月的心跳,在晨起的慵懒中苏醒过来。
“我……可能需要准备一下。”她说,“我没有画具。”
“我有多余的。”莫研修说,“下午三点,可以吗?在你这边,或者我那边。”
“我这边吧。”关山月脱口而出,然后补充,“比较方便。”
“好。”他点点头,“那下午见。”
他转身要走,关山月叫住他:“莫研修。”
他回头。
“为什么想教我?”她问。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但她控制不住。
莫研修站在走廊的光影里,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沉默了几秒,说:
“因为想和你分享。”
说完,他走了。
关山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温热的纸袋。
因为想和你分享。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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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是可颂和咖啡。可颂烤得酥脆,里面是杏仁馅儿。咖啡是美式,苦得恰到好处。
关山月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脑子里却全是下午三点。
素描。
他要教她画画。
在他的手下,她的手下,纸和笔会发生什么?
她吃完早餐,开始收拾屋子。把沙发上的抱枕摆整齐,把茶几上的杂物收起来,把地板拖干净。最后,她在客厅的窗边清理出一块空间,那里光线最好。
下午两点,她洗了澡,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干净的脖颈。
两点五十,敲门声准时响起。
关山月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莫研修站在门外,背着画板袋,手里提着一个小工具箱。他换了衣服,黑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
“请进。”关山月让开身。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收拾得很干净。”
“为了迎接老师。”她说,尽量让语气轻松。
莫研修的嘴角弯了弯:“不敢当。只是分享一些基础。”
他在窗边放下东西。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打开画板袋,取出画板、素描纸、还有一盒铅笔。
铅笔按照硬度排列,从6B到6H,整齐得像士兵。
“从最基础的开始。”他抽出一支HB铅笔,“握笔的姿势很重要。”
他示范给她看: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住,其余手指自然弯曲。手腕放松,用手臂带动手腕。
“你试试。”他把笔递给她。
关山月接过。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模仿他的姿势,但手指僵硬。
“太用力了。”莫研修说,“放松。画画不是写字,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
他站到她身后。
关山月的心脏,骤然收紧。
“我帮你调整。”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然后,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他的手指轻轻掰开她握得过紧的手指,重新调整位置。
“这样。”他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手腕放松。对,就这样。”
关山月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能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正覆在她的手上,教她如何握一支铅笔。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窗外的鸟鸣、远处的车流、甚至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的手,她的手指,和那支小小的铅笔。
“好了。”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你自己试试。”
关山月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刚才的温暖已经消失,只剩冰凉的铅笔。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莫研修走到一旁,也支起一个画板:“今天我们画最简单的——球体。理解光影。”
他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个圆,然后开始讲解:光源的方向、明暗交界线、投影、反光。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大提琴的音色。关山月听着,眼睛却更多地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在纸上移动,线条流畅而肯定。铅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
“你试试。”他说,“先画一个圆。”
关山月拿起铅笔。
她画得很慢,很小心。圆总是不够圆,线条抖抖索索。
“没关系。”莫研修说,“第一次都这样。继续。”
她画完圆,开始画阴影。但光影关系总是把握不好,要么太深,要么太浅。
“我帮你看看。”莫研修走过来。
他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她的画。距离很近,关山月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明暗交界线应该更明确。你看这个球……”
他又一次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是为了示范线条。他握着她的手,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从深到浅,过渡自然。
“感受这个力道。”他说,“起笔轻,中间用力,收笔轻。”
关山月感受着。
感受他手的温度,感受他手指的力量,感受铅笔在纸上滑动的轨迹。
也感受着自己心里,那些无法言说的、疯狂滋长的东西。
“懂了吗?”他问。
关山月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你自己再试试。”他松开手。
这一次,关山月画得好了一些。线条不那么抖了,阴影也渐变得自然了。
莫研修一直在旁边画自己的。他画得很快,一个球体很快就完成了,立体感十足,像要从纸上滚出来。
“你以前学过?”关山月问。
“嗯。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学建筑,素描是必修课。”
“为什么喜欢建筑?”
莫研修放下铅笔,想了想。
“因为建筑是唯一一种,能把时间凝固下来的艺术。”他说,“一栋建筑站在那里,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它会见证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但它自己,是沉默的。”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我有时候想,如果人也能像建筑一样就好了。把重要的时刻凝固下来,把不想要的时光拆掉重建。”
关山月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
“你有想要凝固的时刻吗?”她轻声问。
莫研修转过头,看着她。
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有。”他说。
“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继续画吧。今天至少要完成三个球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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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在铅笔的沙沙声中流逝。
关山月画了三个球体,一个比一个进步。莫研修偶尔指点,大部分时间让她自己摸索。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着带来的建筑杂志,偶尔抬起头,看看她的画,看看她。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窗外的云在飘,光影在变化。
关山月画完第三个球体时,手腕已经酸了。她放下铅笔,活动手指。
“累了?”莫研修问。
“嗯。手酸。”
“正常。第一次画这么久。”他合上杂志,“休息一下吧。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
莫研修起身去厨房。关山月听见他打开冰箱,倒水的声音。她看着自己画的三个球体,从歪歪扭扭到有模有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端着水杯回来,递给她。
“谢谢。”关山月接过,小口喝着。
莫研修拿起她的画,一张张看。
“进步很快。”他说,“你很聪明。”
“是你教得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里面。灰色的羽毛,小小的黑眼睛。过了一会儿,它飞走了。
“莫研修。”关山月忽然说。
“嗯?”
“你小时候,”她问,“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
想知道他十六岁之前的模样。想知道那个在她八岁时就已经出国、只存在于照片和父母口中的“哥哥”,真实的样子。
莫研修靠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很普通。”他说,“上学,打球,画画。和所有男孩子一样。”
“学习好吗?”
“还可以。理科比较好。”
“喜欢打球?”
“嗯。篮球。打到高中。”
“为什么后来不打了?”
“出国后,没人一起打了。”他顿了顿,“而且……也没什么心思打了。”
他的语气很淡,但关山月听出了里面的落寞。
一个人,十六岁,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父母刚离婚。那是什么样的日子?
“那时候,”她轻声问,“很辛苦吗?”
莫研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山月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有时候会。”他终于说,“但更多的时候,是麻木。每天上课,下课,回租的房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画画。”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最难过的是节日。圣诞节,春节。别人都回家,或者和朋友聚会。我就一个人在房间里,开着电视,让声音填满屋子。但越是热闹的声音,越显得屋子空。”
关山月的心,揪紧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十六岁的少年,独自在异国的公寓里,听着电视里陌生的语言,看着窗外陌生的雪。
“为什么不回来?”她问,“哪怕只是过节。”
莫研修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不知道该回哪里。”他说,“回我爸那里?他已经有新家庭了。回我妈这里?她也有新家庭了。我像个……多余的零件,不知道该装在哪个机器上。”
这话说得平静,但关山月听出了里面的痛。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十年不回国。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
不敢面对破碎的旧家庭,不敢闯入完整的新家庭。
“但现在你回来了。”她说。
“嗯。”
“为什么?”
莫研修看着她,眼睛很深,很深。
“因为,”他缓缓地说,“有人让我觉得,也许我不是多余的零件。”
关山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莫研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她读不懂。然后他移开视线,说:“继续画吧。再画一个球体,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关山月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答案,现在还不能说。
也许永远都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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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素描课结束。
莫研修收拾画具,关山月帮他整理。
“这些铅笔给你。”他把那盒铅笔推过来,“还有素描纸。平时可以多练习。”
“这太贵重了……”
“不算什么。”他说,“工具只有在用的人手里,才有价值。”
关山月接过。铅笔盒沉甸甸的,像一份郑重的礼物。
“谢谢你教我。”她说。
“谢谢你愿意学。”
他们站在门口,像两个客气的陌生人。但空气里有某种黏稠的东西,把他们的对话拖慢,把距离拉近。
“下周六,”莫研修忽然说,“如果你有时间,我们可以继续。这次画静物。”
“好。”
“那……我上去了。”
“嗯。”
他走出门,又回头:“记得练习。”
“我会的。”
门关上了。
关山月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还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阳光已经西斜,把房间染成温暖的金色。她的画还摆在画板上,三个球体,见证了这个下午。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莫研修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往小区外走去,步伐从容。
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世界里多了一样东西:素描。
多了一盒铅笔,多了一张画板。
多了他的温度,覆在她手背上的记忆。
她回到画板前,拿起一支2B铅笔。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指纹。
她翻开新的一页纸,开始画。
不是球体。
而是一只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手指的弧度,每一个关节的突起,每一条掌纹的走向。
她要把这只手画下来。
刻在心里。
因为这只手,曾经握过她的手。
曾经教她如何握笔,如何画线,如何看见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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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关山月梦见自己在画画。
画一只手,然后那只手从纸上伸出来,握住她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看见莫研修站在她面前,说:
“你看,我不是多余的零件。”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起床,走到窗边。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苍白的月。
她拿出手机,想发条短信。
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铅笔很好用。”
发送。
然后她等。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回到床上。就在她快要再次睡着时,手机震了。
她抓起来看。
“那就好。早点睡。”
很简单的回复。
但关山月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但关山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像铅笔在纸上留下的第一道痕迹。
很轻,很淡。
但再也擦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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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关山月每天都在练习素描。
她画球体,画立方体,画圆柱体。她画窗台上的多肉,画水杯,画自己的手。铅笔一支支用短,素描纸一页页填满。
她开始用画家的眼睛看世界:观察光的方向,观察影的形状,观察物体的质感。
她发现,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更清晰,也更温柔。
周四晚上,她画到很晚。画的是一个苹果,放在桌上的苹果。她已经画了三个小时,但总是不满意。
光影关系处理不好,苹果看起来像塑料。
她烦躁地放下铅笔,揉揉眼睛。
手机响了。是莫研修。
她接起来:“喂?”
“还在画?”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嗯。画不好。”
“发给我看看。”
关山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明暗交界线太生硬了。苹果的表面是光滑的,过渡要柔和。”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深呼吸,放松手腕。”他的声音很耐心,“想象你在抚摸那个苹果,而不是在画它。”
关山月闭上眼睛,想象。
“好一点了吗?”他问。
“我再试试。”
“嗯。别画太晚。”
“你也在加班?”
“嗯。赶一个方案。”
“那……你也要早点休息。”
“好。”
他们都没挂电话。听筒里传来彼此的呼吸声,很轻,但清晰。
“莫研修。”关山月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画画。”她说,“也谢谢你……愿意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久到关山月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
“关山月,有些事,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但有一天,我会的。”
“什么事?”
“关于十年前。”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关于我为什么记得你八岁时的样子。”
关山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记得?”
“嗯。”他说,“我记得。记得很清楚。”
然后他说:“早点睡吧。周六见。”
电话挂了。
关山月握着手机,站在画板前,久久没有动。
苹果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拿起铅笔,重新开始画。
这一次,她的手腕很放松,线条很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