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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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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杭州出了难得的太阳。
梅雨季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过后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关山月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苏晓帮她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拖出来,忽然有些恍惚。
“真就这么搬走了?”苏晓抹了把汗,气喘吁吁,“宿舍多好啊,热闹。你一个人住公寓,不寂寞?”
“习惯就好。”关山月接过箱子拉杆,箱轮在水泥地上碾出咕噜噜的声响。
“我看你不是习惯,”苏晓眯起眼睛,“你是想离某人近一点。”
关山月的手指僵了一下。
“我没……”
“得了吧。”苏晓打断她,压低声音,“关山月,我认识你十年了。你撒谎的时候,左眼睫毛会抖。”
关山月下意识地去摸左眼。
苏晓笑了:“你看,被我诈出来了吧。”
“苏晓……”关山月叹了口气,“你别管我了。”
“我不管谁管?”苏晓正色道,“那个莫研修——你哥,他这两天联系你了吗?”
关山月想起那条关于多肉的短信。还有那天之后,再无下文。
“没有。”她说。
“那你还……”
“我就是想离学校近一点。”关山月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公寓的厨房可以做饭,我想学。”
这个理由听起来足够正当。
苏晓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摆摆手:“行吧行吧。但说好了,你要是哪天半夜哭着想找我说话,我随时开机。”
“知道。”关山月抱了抱她,“谢谢你。”
叫的车到了。司机帮她把行李搬进后备箱。关山月坐进车里,隔着车窗对苏晓挥手。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午后的车流。
阳光很好,好得有些不真实。关山月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看着树叶上闪闪发亮的水珠,看着人行道上撑伞遮阳的行人。
她忽然希望,雨一直下就好了。
至少雨天可以解释她为什么总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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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枫公寓11楼,1102室。
关山月把行李箱拖进门,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房间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在原位。只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灰尘味。
她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那盆多肉还放在小圆桌上,叶片饱满,绿得生机勃勃。她想起那条短信——“阳台的花,记得搬进来。雨会飘进去。”
他已经……很多天没联系她了。
从那天晚上送她回家后,整整五天,杳无音讯。
就像便利店门口的邂逅、家庭晚餐、雨夜车里的对话,都是一场她臆想出来的梦。
关山月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多肉的叶片。凉凉的,很光滑。
“我搬回来了。”她对着多肉轻声说,像是在宣告什么。
然后她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这个过程机械而重复,让她暂时可以不用思考。
直到她拿出那个相框。
十五岁那年艺术节的钢琴照片。莫婉清给莫研修看过的那张。
关山月盯着照片里那个紧张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相框塞进最里面,用几本旧杂志盖住。
眼不见为净。
收拾完,已经下午三点。关山月累得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楼上传来隐约的声响。
是脚步声?还是搬动家具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莫研修在家吗?
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关山月立刻坐起身,用力摇了摇头。
不要想。
不能想。
她起身去厨房,想烧点水喝。打开橱柜,发现茶叶罐空了。想了想,她决定下楼去便利店买点东西,顺便囤些食物。
电梯从12楼下来。
门开时,关山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里面是空的。
她走进去,按了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
电梯在运行,轻微的失重感袭来。关山月盯着楼层数字:11、10、9……
然后电梯忽然停了。
8楼。
门开,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进来,对她笑了笑。关山月回以微笑,往旁边挪了挪。
电梯继续下行。
她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看着篮子里新鲜的蔬菜,忽然想起莫婉清说:“你俩都住青枫公寓,也挺好。互相有个照应。”
照应什么?
怎么照应?
难道要她每天上楼去问“哥哥,需要帮忙做饭吗”?
荒唐。
电梯到了一楼。老太太先走出去,关山月跟在后面。走出单元门时,阳光正好,晒得她有些发晕。
她眯起眼睛,抬起头,看向12楼的方向。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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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还是那家便利店。
灯光依然惨白,货架依然整齐。只是门口没有雨,没有黑伞,也没有白衬衫的少年。
关山月走进去,拿了瓶矿泉水,又去零食区转了一圈。薯片、巧克力、饼干……都是她平时爱吃的,但今天看着,却没什么食欲。
最后她只拿了一盒泡面、一罐茶叶、一袋吐司。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新来的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问:“需要袋子吗?”
“要。”关山月说。
“一块钱。”
关山月掏手机扫码支付。机器“嘀”了一声,显示支付成功。
“谢谢光临。”小姑娘把袋子递给她。
关山月接过袋子,转身要走。
就在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加一包烟,利群。”
她的脚步顿住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然后又轰然涌向大脑。她慢慢地、僵硬地转过身。
便利店最里面的柜台前,莫研修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穿着灰色的运动裤和黑色T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手里拿着钱包,正在掏现金。
收银员小姑娘把烟递给他,他接过,转身。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雨夜。同样的便利店,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猝不及防。
只是这一次,没有雨。
没有伞。
只有明晃晃的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过于清晰。
关山月看见他眼睛下的淡青色——没睡好的痕迹。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见他握着烟的那只手,虎口处的疤在光下更加明显。
莫研修也看见了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又回到她脸上。
“买东西?”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关山月听见自己说,“你……也买东西?”
“买烟。”他晃了晃手里的烟盒,语气平淡,“刚搬完家,发现没了。”
“搬完了?”
“嗯。昨天刚收拾完。”
所以楼上那些声音,真的是他。
“恭喜。”关山月说,说完就觉得这个词很蠢。
莫研修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未成形的笑。他走到她身边,推开门:“一起回去?”
“好。”
他们并肩走出便利店。午后阳光炽烈,晒得地面发烫。关山月下意识地往屋檐下躲了躲。
莫研修看她一眼:“没带伞?”
“没想到会出太阳。”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他说,“还是带把伞吧。”
“嗯。”
对话干巴巴的,像晒干的稻草。
他们往公寓楼走。短短几十米的路,关山月却觉得无比漫长。她走得很快,莫研修的步子大,轻易就跟上了。
“搬家顺利吗?”他问。
“顺利。”
“东西多吗?”
“不多。”
“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关山月打断他,“都收拾好了。”
沉默。
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车流的喧嚣。
走到单元门口时,莫研修忽然说:“你钢琴弹得怎么样?”
关山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
“那张照片。”他按了电梯键,“你十五岁弹钢琴的照片。我妈给我看的。”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
关山月盯着镜面里自己发红的脸:“不怎么样。弹得……很糟。”
“是吗?”莫研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镜面,“我妈说,你拿了那年艺术节的二等奖。”
“那是评委照顾我。”关山月低下头,“我弹错了好几个音。”
“什么曲子?”
“……《月光》第一乐章。”
莫研修没说话。
电梯在上升。数字跳动:1、2、3……
“德彪西的《月光》?”他忽然问。
“嗯。”
“那首曲子,”他说,“适合雨天弹。”
关山月抬起头,从镜面里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
“因为德彪西写的就是雨中的月光。”莫研修移开视线,看向跳动的数字,“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像隔着雨幕看月亮。”
电梯到了11楼。
门开了。
关山月站着没动。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听过我弹琴?”
莫研修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有。只是猜的。”
这个回答,让关山月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电梯,转身看着他:“那我上去了。”
“嗯。”
电梯门开始合上。在门缝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关山月看见,莫研修抬起手,似乎想按住开门键。
但他没有。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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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果然下雨了。
不是暴雨,而是绵绵细雨,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城市。关山月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听着细密的雨声。
她面前摊着专业课的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下午在便利店的那一幕。他疲倦的脸,沙哑的声音,还有那句——“那首曲子适合雨天弹”。
他为什么说那个?
只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
关山月烦躁地合上书,起身走到客厅。沙发还是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那盒没拆的泡面。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煮点东西吃。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半盒牛奶。她叹了口气,拿出鸡蛋。
煎蛋的时候,楼上传来音乐声。
很轻,但隐隐约约能听见。是钢琴曲。
关山月关了火,屏住呼吸,仔细听。
是《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乐章。
轻柔的、朦胧的琴音,透过天花板传下来,被雨声裹挟着,听得不真切。像隔着一层水雾,像他说的——雨中的月光。
关山月站在原地,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
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听着那断断续续的琴声。
他在弹琴。
在她说了那首曲子之后,在她搬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在楼上弹《月光》。
是巧合吗?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琴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停了。接着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关山月慢慢地蹲下身,捡起锅铲。她的手在抖。
她把煎蛋盛进盘子,坐在餐桌前,机械地吃着。鸡蛋有点焦了,味道发苦。
吃完,她洗了碗,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下不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莫研修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晚安。”
关山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回复:
“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楼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动。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接着,一切真的安静了。
只有雨声。
和她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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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关山月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天刚蒙蒙亮,雨还在下,只是变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然后在客厅里踱步,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她决定去超市。
需要买的东西很多:油盐酱醋、蔬菜水果、牛奶面包……她列了张清单,拎上购物袋出门。
电梯从12楼下来。
这次她没有紧张。或者说,她已经紧张到麻木了。
门开,里面有人。
是莫研修。
他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搭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晨跑回来。看见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位置。
“早。”他说,呼吸还有些急促。
“早。”关山月走进去,“你去跑步了?”
“嗯。雨小,就跑了一圈。”
电梯开始下行。
密闭空间里,关山月能闻到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和沐浴露的清新。她盯着楼层数字,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去买东西?”他问。
“嗯。超市。”
“需要我帮忙提吗?”他说完,顿了顿,“东西多的话。”
“不用。”关山月说,“我一个人可以。”
“好。”
又是沉默。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莫研修先走出去,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那个,”他说,“我下午要去宜家买点东西。如果你需要什么,可以一起。”
关山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
“不方便就算了。”他补充道,“我只是随口一提。”
“方便。”关山月听见自己说,“我也需要买些收纳盒。”
“那下午两点?”
“好。”
“楼下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
关山月站在电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外,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答应了。
和他一起去宜家。
以“兄妹”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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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雨停了。
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但至少没有雨丝飘落。关山月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针织衫,头发梳成马尾。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身打扮太过刻意。
但又来不及换了。
楼下,莫研修的车已经等着。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早上精神许多。
“上车吧。”他帮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谢谢。”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周末的车流。车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的旋律流淌在空气中。
“听这个可以吗?”莫研修问。
“可以。很好听。”
“你喜欢爵士?”
“没怎么听过。”关山月老实说,“但我喜欢这个调子。”
“这是BillEvans的《PeacePiece》。”他说,“很适合雨天开车听。”
关山月看向窗外。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你很喜欢雨天。”她忽然说。
“嗯。”
“为什么?”
莫研修沉默了一会儿。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因为雨天,”他说,声音很轻,“可以掩盖很多东西。”
“掩盖什么?”
“声音。痕迹。情绪。”他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数字,“下雨的时候,世界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关山月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你听见了什么?”她问。
莫研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听见……”他顿了顿,“听见十年前就该听见的东西。”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关山月的心,却莫名地揪紧了。
她没有再问。
车子开到宜家,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他们停好车,走进商场。
周末的宜家人很多,大多是情侣或家庭。推着购物车,拿着黄色购物袋,在样板间里穿梭。
关山月和莫研修也推了一辆车。
“你要买什么?”莫研修问。
“收纳盒、衣架、还有……”关山月拿出清单,“一些小东西。”
“那从家居区开始?”
“好。”
他们并肩走在宽敞的通道里。周围的嘈杂声、孩子的嬉笑声、情侣的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关山月看着那些布置精美的样板间,忽然想:在别人眼里,他们像什么?
像情侣?还是像兄妹?
也许更像前者。因为莫研修看起来太年轻,不像是有个十八岁妹妹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耳根发热。
“这个怎么样?”莫研修拿起一个白色的收纳盒。
“有点小。”
“那这个?”
“可以。”
他把盒子放进购物车。动作很自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离。
但关山月感觉那里像被烫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买了衣架、餐具垫、几个抱枕。购物车渐渐满了。
走到灯具区时,莫研修停下脚步。
那里挂着一盏吊灯,造型很简单,但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的光很柔和。
“这个灯,”他忽然说,“像你公寓里那个。”
关山月抬起头。确实很像,只是这个更大一些。
“你喜欢这种灯?”她问。
“嗯。”莫研修看着那盏灯,“光线很温柔。不刺眼。”
关山月想起他公寓的样子。她去那晚,只匆匆一瞥,记得也是简洁的风格,但具体细节记不清了。
“你公寓……装修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还缺些小东西。”
“你……一个人住?”
“不然呢?”莫研修转过头看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难道还要和人合租?”
关山月的脸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收回视线,“走吧,去结账。”
结账的队伍很长。他们排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收银员把东西一件件扫码,装袋。
“分开装吗?”收银员问。
莫研修看向关山月。
“一起吧。”他说,“反正是一起用。”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但关山月的心跳又不规律了。
一起用?
什么意思?
但她没问。
东西装了两个大袋子。莫研修一手拎一个,关山月想帮忙,被他拒绝了:“我来吧。”
他们往停车场走。袋子很重,莫研修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关山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他撑伞的手,也是这样的线条。
“关山月。”他忽然叫她。
“嗯?”
“你下周有课吗?”
“有。周一到周三满课。”
“那周四呢?”
“周四下午没课。”关山月说完,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怎么了?”
“我周四要去钱江新城看个项目。”他说,声音平静,“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那边有个美术馆,听说不错。”
邀请。
很自然的邀请。
像哥哥带妹妹去参观美术馆。
但关山月知道,不是。
她知道的。
“好。”她说,“我有时间。”
莫研修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意义上的笑。嘴角上扬,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天又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始工作。车厢里又响起BillEvans的爵士乐。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莫研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十年前离开的时候,”她问,声音很轻,“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回来?”
莫研修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很久,他说:
“想过。”
“每一天都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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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关山月把那盏和莫研修一起看过的吊灯的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
她没有买那盏灯。
但她知道,她永远会记得,他站在灯下说“光线很温柔”时的样子。
就像她永远会记得,那个雨夜便利店门口的初见。
有些东西,一旦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想忘记。
无论你多么清楚地知道,不该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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