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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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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山月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她自己公寓的冷白光不同。这光曾经让她觉得安全,此刻却像一层粘稠的蜜,裹得她喘不过气。
      “小月来了?”父亲关建国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滋啦声,“快进来!研修,给你妹妹倒杯水呀。”
      莫研修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他的背影很挺拔,白T恤下的肩胛骨在布料下显出清晰的轮廓。关山月移开视线,把毛巾叠好放在鞋柜上。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回头,只是顿了顿脚步:“茶几上有柠檬水,刚切的。”
      关山月走到沙发边。玻璃茶几上果然放着一壶柠檬水,里面漂着几片切得极薄的柠檬,还有薄荷叶。杯子是两个,并排放着。
      她拿起其中一个,倒了半杯。水很凉,杯壁凝着水珠。
      莫研修在落地窗边站着,看着窗外的雨。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紧绷,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关山月小口喝水,柠檬的酸涩在舌尖漫开。
      “研修哥哥。”她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他转过身。
      “昨天……”关山月握着杯子,指节有些发白,“在便利店门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问出来了。
      这个从昨晚开始就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几乎彻夜未眠的问题。
      莫研修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雨光,也映着她紧张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关山月觉得他就要说实话了——那种即将坦白的微表情,她在他脸上捕捉到了。
      但下一秒,它消失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平稳,“只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眼熟?”
      “嗯。”他走回茶几边,给自己也倒了杯水,“我爸——你莫叔叔,以前给我看过你们的全家福。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你那时候大概……”他想了想,“十岁?扎两个辫子,门牙掉了一颗。”
      关山月愣住了。
      她十岁那年,父亲和莫婉清刚结婚。确实拍过一张全家福,她站在中间,一边是爸爸和莫阿姨,另一边……是莫研修的位置,空着的。照片寄到德国给他了。
      原来他见过她。
      在她还是个乳牙未齐的小女孩时,他就已经知道世界上有她这么个人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关山月的心脏,又钝钝地疼了一下。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昨天看见我,就猜出来了?”
      “没完全猜出来。”莫研修喝了口水,“只是觉得像。后来回家,爸提起你,说你也住青枫公寓,11楼。我才确定。”
      逻辑严丝合缝。
      无可挑剔。
      关山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沉浮的柠檬片。所以,昨天的一切——撑伞、同路、电梯里的对话——都是建立在他“可能知道她是谁”的基础上。是邻居间的善意,是未来“兄妹”的提前照应。
      不是邂逅。
      不是心动。
      是一场……礼貌的预演。
      “你们聊什么呢?”莫婉清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她穿着米色的家居服,长发松松挽着,笑容温婉,“小月来啦。快让阿姨看看,是不是又瘦了?”
      关山月站起身:“莫阿姨。”
      莫婉清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她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和关山月记忆里妈妈的味道不一样,但同样温暖。
      “研修,你看。”莫婉清把相框递给莫研修,“我昨天收拾东西翻出来的。这是小月十五岁那年,在学校艺术节上弹钢琴的照片。好看吧?”
      莫研修接过相框。
      关山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她最不想让他看见的照片之一——十五岁的她,穿着笨拙的白色礼服裙,坐在学校礼堂的钢琴前。那时候她还在学钢琴,手指僵硬,表情紧张。灯光打得她脸色惨白,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莫研修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关山月几乎想冲过去把相框抢回来。
      “嗯。”他终于开口,把相框放在茶几上,“好看。”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
      但关山月注意到,他的指尖在相框玻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稍纵即逝。
      “来来来,开饭了!”关建国端着糖醋排骨从厨房出来,红光满面,“今天可是咱们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小月,去洗手。研修,帮我把汤端出来。”
      晚餐桌上,摆满了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番茄蛋汤……都是关建国的拿手菜,也是关山月从小吃到大的味道。但今天,她看着这些菜,胃里却一阵阵发紧。
      “坐坐坐。”关建国解下围裙,在主位坐下,“小月坐这儿,挨着爸爸。研修坐对面,挨着你妈。”
      完美的家庭座位布局。
      父母坐两端,两个孩子面对面。
      关山月拉开椅子坐下,一抬头,正对上莫研修的眼睛。
      餐桌不大,他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能清楚看见他睫毛的弧度,看见他眼角一颗很淡的痣,看见他拿起筷子时,右手虎口处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她昨天没注意到的。
      “研修,尝尝你叔叔的手艺。”莫婉清给儿子夹了块排骨,“你叔叔为了今天这顿饭,念叨好几天了。”
      “谢谢妈。”莫研修顿了顿,看向关建国,“谢谢……叔叔。”
      “哎呀,一家人客气什么。”关建国笑呵呵的,也往关山月碗里夹排骨,“小月,你也吃。最近学习累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关山月低头扒饭。
      “研修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关建国问。
      “嗯。工作定在杭州了。”
      “什么公司?”
      “一家建筑事务所。在钱江新城那边。”
      “好啊!建筑设计师,有前途!”关建国很高兴,“那你现在住哪儿?公司附近?”
      莫研修的筷子顿了顿:“暂时……住青枫公寓。”
      “青枫公寓?”关建国和莫婉清同时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关山月。
      关山月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对啊,小月也住那儿。”莫婉清反应过来,笑了,“这可真巧!你们俩住同一栋楼?几层啊?”
      “我住12楼。”莫研修说。
      “小月住11楼。”关建国接话,“哎呀,那太好了!研修,你刚回国,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妹妹照应着,我和你妈就放心了。小月,你也是,有什么事情就找你哥哥,别不好意思。”
      “嗯。”关山月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莫研修忽然开口,“昨天我们见过了。”
      桌上静了一瞬。
      关山月猛地抬头看他。
      莫研修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在楼下便利店门口。下雨,她没带伞,我顺路送她到楼下。当时不知道是她。”
      “哎呀!”莫婉清惊喜道,“这缘分!你说说,这可不是巧了吗?”
      “是啊,这兄妹俩,还没正式见面就互相帮助了。”关建国更高兴了,“来,为了这缘分,咱们喝一杯!小月,你也以茶代酒。”
      四个人举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关山月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看着对面莫研修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像个在舞台上演戏的演员,而台下唯一的观众,是那个最不该看懂这场戏的人。
      “对了小月。”莫婉清放下杯子,想起什么似的,“你宿舍是不是快到期了?下学期大二,还住学校吗?”
      关山月读的是杭州本地的大学,离家不远。大一为了方便,住了宿舍。
      “还没想好。”她说。
      “要不回家来住?”关建国说,“家里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你莫阿姨三天两头念叨,说想你。”
      “或者……”莫婉清看了看莫研修,又看看关山月,试探地说,“你俩都住青枫公寓,也挺好。互相有个照应。研修刚回国,很多事不熟悉。小月,你帮哥哥熟悉熟悉环境?”
      关山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向莫研修。
      他也在看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我……”关山月张了张嘴。
      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说她打算继续住宿舍,或者说她想搬回家住。任何选择都比“和刚一见钟情的、法律上的哥哥住在同一栋楼、只隔一层天花板”要好。
      可是,当她看着他的眼睛时,那些理智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搬回公寓住。”
      莫婉清笑了:“那太好了。研修,你多照顾妹妹。小月,你也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哥哥。”
      “嗯。”关山月低下头,继续扒饭。
      排骨很甜,但她吃不出味道。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温馨”中进行。关建国和莫婉清聊着家常,偶尔问两个孩子一些问题。莫研修回答得很简练,但很有礼貌。关山月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点头或摇头。
      她一直在偷偷观察他。
      观察他夹菜时手指的弧度,观察他听父母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观察他偶尔看向窗外雨夜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是倦怠吗?是疏离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多看他一眼,心里的海啸就汹涌一分。
      “小月。”莫研修忽然叫她。
      关山月一惊,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电话。”他指了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晓的来电。关山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拿起手机:“我去接个电话。”
      她逃也似的离开餐桌,走进阳台,拉上玻璃门。
      雨还在下。阳台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她接起电话,苏晓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关山月!你怎么样了?见到你‘哥哥’了吗?是不是他?是不是便利店那个?”
      “是。”关山月靠在墙上,声音疲惫。
      “我靠……那你现在在干嘛?”
      “在吃饭。家庭聚餐。”
      “气氛怎么样?尴尬吗?”
      关山月看着玻璃门内。暖黄的灯光下,莫研修正侧头和莫婉清说话,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关建国在笑,给他夹菜。
      看起来,多么和谐的一家人。
      “不尴尬。”她轻声说,“特别……温馨。”
      “温馨?”苏晓狐疑,“你声音听起来可不像‘温馨’的样子。”
      “因为我演技好。”关山月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苏晓,你知道吗?他见过我十岁时的照片。掉门牙的那种。”
      “……”
      “所以他昨天看我,觉得眼熟。所以他帮我撑伞,送我回家,都是因为……他可能猜到我是谁了。至少猜到了一部分。”
      “那他对你……”
      “我不知道。”关山月闭上眼睛,“他现在是我哥哥。法律上的,名义上的,父母认可的哥哥。就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晓说:“山月,如果你难受,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用。”关山月睁开眼,“我没事。我就是需要……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消化什么?”
      “消化我人生中第一次心动,保质期只有二十四小时这个事实。”
      挂掉电话,关山月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手臂。凉凉的,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转身,准备回屋。
      玻璃门内,莫研修正朝这边走来。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应该是莫婉清让他送来的。
      关山月拉开门。
      四目相对。
      他站在门内,她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像隔着一道无形的界。
      “你妈妈让我拿给你的。”他把外套递过来,“说阳台冷。”
      “谢谢。”关山月接过外套,没穿,只是抱着。
      莫研修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被雨打湿的额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关山月。”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和昨晚在便利店门口一样。和那个雨夜里,他第一次问她“没带伞?”时的语气,微妙地不同。
      “嗯?”她抬起头。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如果你不想搬回公寓住,”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勉强。我可以跟爸妈说,我工作忙,经常加班,住得近方便。你不用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关山月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搬回去,是因为我喜欢那间公寓。”关山月听见自己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采光好,离学校近。而且我养了盆多肉,放宿舍怕养死了。”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的实话。
      莫研修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点点头:“好。”
      “还有,”关山月继续说,“昨天谢谢你撑伞。今天也谢谢你帮我解围——没告诉爸妈,我们其实在电梯里就聊过天。”
      “小事。”
      “对你来说是小事。”关山月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皱成一团的外套,“对我来说……不是。”
      说完这句话,她绕过他,走回客厅。
      留下莫研修一个人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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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结束时,雨势又变大了。
      关建国想留关山月在家住一晚,但她坚持要回公寓,理由是要整理东西,准备搬家。
      “那让研修送你。”莫婉清说,“这么大雨,你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
      “我送你。”莫研修已经拿起车钥匙,“我开车了。”
      关山月没再推辞。
      地下车库里,莫研修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很新,挂着临牌。关山月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还有一丝……属于他的气息。和昨天在便利店门口闻到的很像,但更清晰。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雨夜的车流。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模糊的色块。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的轻响。
      “空调温度合适吗?”莫研修问。
      “合适。”
      “音乐呢?”
      “不用开。”关山月说,“雨声就很好。”
      他没再说话,专注地开车。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一根一根,像流逝的时间。
      “莫研修。”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十年不回国?”
      问出来了。第二个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
      莫研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车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侧脸冷硬的线条。
      “有些事,需要时间消化。”他说,声音很淡。
      “什么事?”
      “家里的事。”他顿了顿,“我父母的事。”
      关山月想起来,莫婉清和莫研修的生父,是在莫研修出国那年离婚的。具体原因她不清楚,只知道那之后,莫研修就再也没回来过。
      “所以你是……不想回来面对?”
      “算是吧。”他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青枫公寓的街道,“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回来没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
      “嗯。”他停下车,在公寓楼下,“那时候觉得,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关山月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转头看他。他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侧过身来看着她。车厢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他的脸。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为什么回来?”
      莫研修沉默了很久。
      久到关山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现在觉得,也许还有值得回来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
      关山月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到了。”他移开视线,解开安全带,“我送你上去。”
      “不用……”
      “雨大。”他已经下了车,撑开伞,绕到副驾驶这边。
      关山月下车,躲进他的伞下。还是那把黑色的伞,还是倾斜的角度,还是熟悉的烟草味。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电梯里,她按了11楼。他站在她身边,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明天,”关山月忽然说,“我要去学校收拾东西。大概下午回来。”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东西不多。”
      “好。”
      电梯门开了。
      关山月走出去,转身看着他:“谢谢送我回来。晚安……哥哥。”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叹息。
      莫研修站在电梯里,手指按着开门键。他看着走廊灯光下的她,看着她微微潮湿的头发,看着她努力平静的表情。
      “晚安。”他说,“关山月。”
      他没叫“妹妹”。
      电梯门合上,载着他上升,去往12楼。
      关山月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运行的声音,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慢慢走回家,开门,开灯。
      空荡荡的公寓,寂静无声。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夜的城市灯火朦胧,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但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阳台的花,记得搬进来。雨会飘进去。”
      关山月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阳台,把那盆小小的多肉搬进屋里。绿油油的叶片上,沾着晶莹的雨珠。
      她忽然想起晚餐时,莫婉清说的那句话:
      “这缘分!”
      是啊,多么讽刺的缘分。
      她在雨夜里对他一见钟情,又在雨夜里知道他是她哥哥。
      现在,雨还在下。
      而她的心里,已经淹成一片无声的泽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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